赫子辰记得自己是怎样狼狈地背着圣凌往蔽日林外走,记得遇到接应的人时,他在其他人接过圣凌之后立刻失去了意识,甚至记得昏睡中的那些天里的纷繁乱梦,却唯独不记得他醒来之后的事情。
有谁坐在他床前哭啊哭啊,抓着他的手说“辰辰你是不是很痛,辰辰你一定要醒过来啊”,可是之后呢?
记忆里一片空白,白得尖锐,白得刺目,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赫子辰将惊虹带回伏月宫,放置在他装满宝贝的书房,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书架上拿起那本诗抄,取出里面的片状花叶,仔细看了看,终于可以确定了。
这是干了的珙桐花。
而这整个宫里,唯有摘星楼下种植着大片珙桐树。
赫子辰心中苦笑,想他半生风流纨绔,到头来竟栽在了那么个人身上。
而圣凌呢?对自己似乎也并不寻常?
若是无情,自教人愁断肝肠,若是有情,岂非是蹉跎韶光?
幸耶?悲耶?费尽思量。
再次转到摘星楼,一群少年在空地上练剑,圣凌负手立在珙桐树下看着,赫子辰跑到他身边,跟没事人似的,还时不时点评下哪个弟子姿势最稳,哪个身手最灵活。
圣凌没出声,但从神态看来的确在听他说话。
赫子辰也不在意,之前那么多年,都是圣凌一言不发,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早就习惯了。
“圣主!”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圣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二人寻声望去,一名白衣少女乘风而来,在不远处落了地朝这边赶来。
圣凌道:“无欢,有何事?”
无欢走到近前,见到赫子辰也在,匆忙行了个礼,又朝圣凌道:“圣主,属下先前在皇宫低空巡视,有宫廷侍卫在下面呼唤我下去,说是藏虹宫的人全都面色发青,昏迷了过去”
藏虹宫,赫子辰登上国君之位前居住的地方。
赫子辰和圣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圣凌沉声道:“怎么回事?”
“禀圣主,属下下去查看了一番,发现那些人并无大碍,大约过几日便会醒来,只是”说到这里,无欢脸上的表情也并未变得轻松些许,依然是皱眉紧蹙,她道,“他们身上都沾了淡淡的魔气。”
“魔气?”赫子辰一惊,面色怔然后转为凝重,“竟然堂而皇之出现在宫中,却未触动降魔阵看来,有生国又要不得安生了。”
无欢看了他一眼,补充道:“不止如此,藏虹宫内的花木全都被魔气侵蚀,枯萎了大片,至今还萦绕着十分浓重的魔气,可见这回遇到的魔物非同寻常。”
“圣主,”无欢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圣凌,一字一顿道,“这恐怕是邪魔现世吧。”
邪魔现世
赫子辰心头一紧,连忙转头去看圣凌,不知是不是错觉,圣凌的面色好像更白了一分。
摘星楼看似受世人尊崇,其实不过是一群国民的守护者罢了,不是谁都有天资修炼灵力的,这世间更多的还是普通人。
而那少数有天资的,承担的责任自然就越大,他们都全部召集到摘星楼,自幼修习,看似高高在上,而一旦发生妖邪作祟的事端,不顾危险冲上去的就是他们。
而手持月心石法杖的国师,万中无一的天命之人,多少年才能出一个的能动用月心石的力量的人,在幼童时期就被国师寻找到,带在身边作为圣子教导,他万人拥戴,他一身荣光,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其中一项,就是利用月心石的力量窥得天机,在有灭世之威的邪魔现世时,第一时间察觉到。
魔性最重的邪魔比九婴那样的上古凶兽还要可怕得多。
九婴不过是个体型巨大、皮糙肉厚、会喷水火的怪物,真要说实力,摘星楼可不会怕了它,只是圣凌不忍让其他人涉险,才一人独自面对;而魔,却是可以让人不战而败的邪物,只要肆意释放魔气,四处游走上一圈,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取千万人性命,将人间变作炼狱。
而一般,这种级别的邪魔都修出了不输于人的心智,不同于没什么思想的低级魔物,它会思考,懂计谋,擅长伪装成普通人,修为不够高的人察觉不出也实属正常。
可万万人之中被选出来的圣凌,竟也毫无所觉。
无欢的眼神里隐隐有指责之意。
她心里自然十分敬慕圣凌,也并非觉得是他不负责任,只是觉得,若不是他当初为了复活国君,大肆使用月心石的力量,还造成自身元气大伤,那也不至于弄到今日的地步。
邪魔逼上家门,竟无一人察觉,所幸的是暂时还没有伤及人命,不然这偌大皇宫里,恐怕除了他们摘星楼一些人可以灵力强撑一阵子,其余人都会直接毙命
想到这里,无欢心里也隐约有些奇怪,除了腐蚀了一片花树之外,竟没有搞其他破坏,更未伤一人性命,这邪魔为何这般和蔼呢?
赫子辰很想瞪那无欢两眼,但心里自觉此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实在没有立场说话,他扯了下圣凌的袖子,道:“别的先不说了,我们先去藏虹宫看看吧。”
圣凌点了点头,“好。”
于是几人足尖轻点,飘飘然立于空中,朝藏虹宫的方向疾飞而去。
清风过耳,闲云悠悠,脚下琉璃宫阙过眼。
赫子辰心脏渐渐鼓胀,陌生、眷恋、悲戚与一点说不清缘由的胆怯,全都与风声糅杂在一起,囫囵地灌进胸腔,盈满了似暖似凉的情绪。
藏虹宫,这个地方好久没来了啊。
一群侍卫早已将藏虹宫团团围住,他们彼此间交头接耳,面露恐惧,却不得不在此守卫,一时人心惶惶。三人落在藏虹宫前,有两名守在这里的摘星楼,门徒立刻上前行了一礼,“圣主、陛下。”
圣凌颔首以作应答,又问:“可有异动?”
“回圣主,一切正常。”其中一名门徒道,看样子也有些不能理解,“此间再无他人发生意外,无悲他们已经到处巡查了,宫里别处也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圣主,”另一名门徒道,“可要属下去把摘星楼的人都叫来镇守?”
“镇守倒不必,”圣凌声音净而静,不容否认的果断,“将侍卫们遣散,带人在藏虹宫外布置阵法。”
“圣主,”无欢突然出声,语气有些迟疑道,“对付这种高阶魔物,恐怕布十层降魔阵作用也不大啊。”
“不是降魔阵,”圣凌目视前方,眼神决然,一字一顿道,“是杀伤阵。”
杀伤阵,需修为极高者启动阵法,将阵内一切不管是人神妖魔,一切有意识的东西都灭成渣,但同时,操纵法阵的人也会受到一定强度的反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阵法。
“圣主!”无欢蓦然睁大了眼,有些内疚无措,“圣主你”
杀伤阵本就是孤立无援、陷入绝境的先人所创,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只能以一人之力启动阵法,而在这有生国内,除了圣主又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而圣主上回伤了根基还没痊愈,这回要是再由他那真是能不能捡回一条命都难说了。
无欢不禁有些懊悔自己先前那点责怪,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圣凌伸手制止。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圣凌转头向旁边的人道,“去吧。”
“是。”
赫子辰不知道杀伤阵是个怎样的阵法,但单听这名字也知道必然是凶险万分,他心里颇有些难受,却又无力去阻止,再一次憎恨自己年少时贪玩耍滑,不肯好好修炼了,不然也不至到如今,他明明有心相替却没有资格的地步。
毕竟,如果不耍点花招,不用歪门邪道,单论修为他连现在已经大不如前的圣凌都没法比。
到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还只是虚惊一场呢?
赫子辰望着藏虹宫的大门,愁眉紧锁。
过了片刻,他心道:管它是虚是实,进去一探便知!
这么想着,赫子辰几个箭步便冲到了藏虹宫大门内,先前由于担心圣凌,那种莫名的情绪反而沉淀下去,现在跨进这扇门后,所有的情绪和纷乱理不出头绪的记忆,全都如暗河里的水流寂静地汹涌而来。
藏虹宫分为两部分,西面藏星阁,东边长虹居。
赫子辰从前便住在那藏星阁,前面种了大片凤凰木,夏日里枝头上会绽放热烈又活泼的花朵,烨烨的一片红,宛如六月流火。
而现在,凤凰木的花朵全都萎谢,甚至连枝干表面都有些干枯,表面萦绕着黑色烟雾般的魔气。
记忆里的骄阳似火,乍一重逢竟变成了一片魔雾,赫子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噪,只叫他想要做出点什么事来发泄一番但是他不能。
圣凌跟过来站在了他身侧,赫子辰没有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被蚕食的记忆,拳头捏得紧了又松,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头。
不同于西面凤凰木的灼然耀目,东边长虹居前种植的是大片蓝花楹,比西边凤凰木的惨状要好些,蓝花楹只有边上几株被魔气侵染,其余依然蔚蔚然一大片。
蓝色的花穗互相交织着,远望如一片濛濛的蓝烟,蓝得温柔,蓝得飘渺,是细雨里触摸不到的梦境。
是谁在那一片蓝色烟霞里笑意粲然?只谁站在回忆里不知所措默然怀缅?
赫子辰抬手揩了下眼角,望着手指上那点湿润,他轻笑了一声,心道这蓝楹花真是太像蘸饱了雨水的云烟了。瞧,都把他的眼角氤氲得湿了。
心里所有焦躁的情绪,都被这一片烟雨般的花色奇异地抚平,抽离,最终空空荡荡。
赫子辰闭了闭眼,又睁开,眼里已是一片冷然沉静。
他伸手指向那蓝花楹后的长虹居,没有转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那里先前是谁在住?我怎么都没印象?”
圣凌也朝那边望去,向来清冷宁静的眸子里浮现出几丝怀念,他喉头动了动,袍袖里的手蓦然收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圣凌深深地朝那边看了几眼,垂下眼睫,轻声道:“你会想起来的。”
赫子辰也不再开口,甚至一时没有心情去查探魔物的踪迹。
此刻,沉默的两人,心情出奇地相似,记得的和不记得的,一样的伤怀,一样的思念。
而同时,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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