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掩云宫时,赫子辰把这段时间打听到的跟太后说了一遍,然后表示自己决定什么都不偏信,也不再打听,只等恢复记忆。
今天太后比较清醒,倒没再说十分过激的话,听了他这话只是叹气,一副“你这个傻孩子”的神情,等他问了好几遍后才道:“若是圣凌不想让你恢复记忆,你以为你真的能想起来吗?”
赫子辰道:“此话怎么讲?恢不恢复记忆这事儿,也不是圣凌能控制的吧?”
“若你只是简单的失忆,他能不能控制不好说,可若是”太后拉长语调,皮笑肉不笑道,“你并非失忆,而是被他封印了记忆,那能不能恢复还不是要看他的意思?”
“封印记忆?母后,这是怎么回事?”赫子辰连忙问。
“多年以前,容相之子容旭与一帮王孙子弟外出游玩,不幸碰到了鬼煞,其余人皆殒命,只剩容旭一人活了下来,却被吓破了胆,成日胡言乱语。上任国师奏忘忧曲,令其遗忘当日之事,从此容旭果真对遇鬼煞之事再无半点印象
“既然有‘忘忧曲’,谁又能说没有个‘忘生曲’?反正摘星楼的人神通大得很,以往历任国师都悲悯苍生,心怀天下,自然不会仗着自己有几分神通就为所欲为,如今这位么可就说不准了。”太后这般道。
不得不说,赫子辰有那么几分相信了太后的话,毕竟不管他当初发生了什么事,醒过来后究竟如何还要看造化,谁也不能预料。而他一苏醒,却似所有人都知道他失忆了,一个个细心体贴得很,若不是失忆这事由人掌控,又怎么可能事先得知呢?
现在,赫子辰要在藏书阁找的就是能够使他恢复记忆的法诀。反正当初他也曾随上任国师学习过,只要有了书籍指导,一些不太繁复的术法倒也不怕不会使。
藏书阁从外面看很小,就跟赫子辰那个放了一堆破烂的书房差不多,但里面空间大得惊人,望着那上百排几人高的书架,浩如烟海的书籍赫子辰顿时手足僵硬,几乎望而却步。
心里默念着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勉强定了定神,终于还是克服了对书籍本能的畏惧,踱步在重重书架之间,目光一点点掠过去,企图能快速找到自己需要的那本。
但显然,这是个几乎不能完成的目标。
刚开始赫子辰还斗志昂扬,在找得头晕眼花也没找出点名堂后终于放弃了,转而在那些书册中随意翻找自己觉得有趣的来看,虽然这里的书多数都很枯燥,但也叫他找着了那么几本很是有意思的。
比如其中一本是专记载些变幻之术的,并不是特别复杂的术法,与他先前用笛声召唤鸟雀一样,都是些没什么大用途的雕虫小技,但这样的雕虫小技让赫子辰觉得有意思,有意思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赫子辰看得入了迷,干脆盘腿坐下仔细翻看,一边看一边学以致用,这里面最多的东西就是书,那他自然也就只好以它们练手。赫子辰手指灵活地上下翻飞,口中无声地催动法诀,很快他面前一册书像是活了一般微微晃动,想要挣脱束缚,随着晃动逐渐剧烈,那书册当真从书架中抽离出来,眼看就要跌落到地上,那书页却颇有灵性地展开,如翅膀般扇动起来,这么扇着扇着,这本书便在赫子辰面前变成了一只蝴蝶。
赫子辰伸出手,那只蝶便轻轻落到他的手指上。
暗蓝色的双翼,黑白点缀的小点,纤长的触须,连细细的足落在手指上的触感都那么真实。赫子辰轻笑,心道别人都说什么“栩栩如生”,这才叫做真的“栩栩如生”嘛。
他玩得不过瘾,干脆再次催动法诀把面前一排书都变成了蝴蝶,于是眼前的书架空了,四周几百只蝴蝶飞来飞去,看着着实比先前活泼多了。
“似乎有些单调了?”赫子辰喃喃道。
言毕犹嫌不够地再使了一招“枯木逢春”,霎时间,木质的书架上冒出了许多鲜嫩的绿芽,并迅速生长成苍翠的藤蔓,如灵蛇一般姿态曼妙地在空中扭动,紧接着几百朵姹紫嫣红的花在藤蔓上同时绽放,先前那些书册变成的蝴蝶也十分尽蝴蝶的本分,全都飞了过来围着这些花翩翩飞舞。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藏书阁竟变得春意盎然。
赫子辰看着眼前似真似幻的景象,神情颇为自得。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太安静,有没有办法化出乐声时,所有飞舞着的蝴蝶动作诡异地一滞,全都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赫子辰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所有的蝴蝶都还原成了书册,在空中停留了一刹那,便全都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站在下面的赫子辰被砸懵了。
同时将多册书幻化成蝶,灵力不足以支撑太久,他还来不及让它们按先前的顺序飞回去排列整齐,法术便失效打回原形。赫子辰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一地狼藉,怎么办?只好自己动手将它们恢复原位了。
毕竟几百册书籍,即使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没有将它们全都“过目”完,单凭记忆实在是很难找到原有的位置。赫子辰叹了口气,只好再次席地而坐,将这些书籍拿起来一册册看过去,作用类似的放成一摞,然后根据大致记忆摆回去,这样即使与原样有差异,也不会差得太过离谱。
突然,几张黄色的纸片从手里的一本厚册子中掉出来,赫子辰捡起来一看,那黄纸上用朱砂画了诡异的图案,再一看那厚厚书册上赫然是“符箓集”三个大字,原来这竟是几张画好的符纸。
赫子辰来了兴趣,一时也不再急着整理书册,捧着那《符箓集》看了起来,里面的符咒五花八门,多数都是镇魂符、辟邪符、祛秽符等一类正儿八经的符咒,但越往后面看就越偏离“正道”,什么定身符、替身符、隐身符、瞌睡符,甚至还有催情符诸多不务正业,不尽歪门邪道,按理来说应当属于禁术,也不知道是哪任国师收藏的。
没想到摘星楼居然有这样的国师
不过,他喜欢!
赫子辰笑得蔫坏,如获至宝地将这些符样默默记了下来。他看着手上两张现成的符纸,一页一页地对照起来,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相应的图案,看了这符的名称,赫子辰笑得更加不怀好意了。
夕阳斜照,暮云堆积。
摘星楼众人都耍得疲了,而最辛苦的圣子兰因才刚得闲暇,正想找哥哥姐姐们玩,却被告知他们不是要打坐修习心法就是要重温某样法诀,一个个似乎都忙得很。
被拒绝了多次后,兰因苦着脸站到珙桐林边,一副落寞又委屈的小模样。他和寻常孩童一样贪玩,却不能和寻常孩童一样哭闹,甚至连声音也不能发出来,只因为他是天定的圣子,摘星楼未来主人,更是有生国今后的守护者。
兰因年纪虽小,却也隐约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责任,他不是不想努力精进,也不是吃不了苦,他也想以后成为一个像师尊那样的人,只是在这样枯燥无味的日子里过久了,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寂寞啊。
好羡慕师尊啊听说师尊幼时有如今的国君极其兄长作伴,几人一同修习法术,一道外出历练,虽然经常打打闹闹,但是那样起码不会寂寞吧。
也好想能有个国君那样的伙伴陪着自己呢
兰因这么想着,突然眼睛一亮,从腰间取下笛子,循着先前记忆中赫子辰的调子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婉转,被温软的风卷出去很远,有鸟雀闻声和鸣,却始终不见它们飞过来。
虽然召唤失败,兰因却似从这笛声中品到了特别意趣,也不觉得沮丧,渐渐吹得越发投入。欢快又神圣的曲调在西天向晚的彤云下飘飘扬扬,显得天真又惆怅
“圣子,”阿舍突然在身后出声,把兰因吓了一跳,他歉意地笑了笑,又问,“圣子,国君还在楼里么?圣主呢,和他在一起?”
兰因不能说话,便伸手做了几个动作,最后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问“你明白了吗?”
阿舍沉吟道:“你是说国君诱拐圣主猜拳喝酒?”
兰因急忙摇头,又做了一连串看不出什么意思的动作,像是在急切地解释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不是他诱拐,是圣主自愿的,行了吧?”阿舍不跟他争,颇有风度地退让了。
只是清秀白净的脸上却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神色,没有外人在场,阿舍说话便也没有顾忌,他道:“他是不是傻?圣主一双手能劈山斩石,可拈花戏蝶,更别说猜拳这么简单俗气的事儿,又岂是他一双凡手能比的?再说了,即使圣主存心让他几回,捏个解酒诀便能化解醉意,他又哪来的海量敢比拼?”
某种程度上来说,阿舍算是说准了。
饮下第八盅酒后,赫子辰看着依然一脸云淡风轻的圣凌,暗自咬碎一口金刚牙,含笑琉璃肚里吞。
陛下心里苦,但陛下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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