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奇幻 > 神魔乱世缘 > 新版 第十五集

第一章火石天灾[本章字数:6556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1.0]——

蔚蓝清澈的天空如今被一层厚厚的火山灰占据,遮蔽阳光使大地一片黯淡,不祥的气息萦绕其中,无数野兽动物自藏身处往外狂奔,本能使它們远离危险。

风势助威下,火山灰快速飘往里谢尔,所到处白昼变成黑夜,有如魔手自地狱探出。里谢尔数万居民为这前所未有的异象沸腾起来,却无一人知晓为什么。然而有人却明白这只是开始,三千年前因神魔之战被迫避往地底的人类传说──‘毁灭之焰引来火焰毁灭一切’的预兆已开始显现,应证传言的,正是里谢尔!

亚修脸色惨白,藉‘翔天之翼’停留在半空中,眼神一瞬不转的凝视下方,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下方是喷出火山灰的裂缝,亚修早先发现时它还不过一步距离,但现在却像是被一只愤怒巨爪硬是撕裂成百多步之远,如同一座凭空下陷的死亡幽谷。

谷内除了滚滚火山灰弥漫,赫然出现熔岩那绚烂妖异的踪迹,令人不寒而栗。

‘完了,真的完了。’

被亚修背在身后的特里斯喃喃开口,他是个见过大风大浪,心智锻炼得有如钢铁坚毅的人,此刻却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毫无信心可言,只因眼前的景象实在太骇人、太超乎想像,更何况不久前他才经历一次生死关头。

‘抓好雪灵,不要让她掉下去。’

亚修双目神光迸射,将手上抱着的雪灵让特里斯拉住,腾出双手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具有可怕威力的‘双雷怒’挥舞着电鞭朝地面飞出,破坏了大块岩石,朝着深渊坠落。

巨响声中,石块溅起大片的熔岩火花,差点波及到身处半空中的亚修一行人,但熔岩仍不受影响的缓慢增加,岩石根本无法将之封住。

雪灵这时悠悠转醒,亚修沉声问道:‘妳那把剑可以将裂缝整个填平,挡住熔岩的爆发吗?’

雪灵脸色苍白、神情困顿疲乏,一双眼皮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睁开,往下看了一眼,虚弱回答:‘以前能,但现在“齐天”已经耗尽所有力量,跟废铁差不多。’

‘那古魔法呢?’

‘很遗憾,我的魔力在控制齐天时全都耗尽,别说古魔法,就连普通魔法都……噢!’

一个没抓牢,雪灵自特里斯手上滑下去,幸好亚修迅速出手将她牢牢抓住,不过她又陷入昏厥。

‘我們回去报告这件事,要王室立刻撤离城中居民!’

一人受伤、一人昏迷,唯一清醒的还得照顾他們两人,亚修明白自己在此毫无作为,当务之急是将消息传出,期望能尽早应变,翔天之翼施展至极限,朝着浑然不知大难临头的里谢尔高速前进。

早先,雪灵以让人无法想像的力量一举歼灭石巨人并打开生路,之后在亚修面前失去踪影,由于受到不祥的话语和灿烂夺目的金色光芒影响,亚修认为雪灵步上和小风同样的道路,差点崩溃。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雪灵是因为拼尽全力驾驭匠圣七剑中最强的一剑──齐天,导致心神耗尽才不支倒地,但亚修却没有发现,幸好特里斯尚保持冷静,几个巴掌打醒他。

之后,地下之城虽因地震而有大半坍塌,但入口却完好如初,因此亚修带着两人急忙逃生。

只是亚修三人逃脱生天后,毫无半点喜悦,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是浓密的火山灰遮蔽天空,大地出现一条巨龙般宽广的裂缝,深处隐隐传出厚重低沉的鸣响,似有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将要破土而出的景象!

亚修飞至半路时,东城门里一队骑士奔驰而出,朝着喷出火山灰的方向而去,似乎是受命打探情况。

亚修原不想耽搁时间,但明白这些人一旦过去,大概没有机会回来,因此改变方向挡在他們身前。

骑士勒马急停,尚未有机会开口时,亚修急急开口:‘我是亚修,伊琴丝公主殿下的朋友,妳們都该认得我才是。异象的原因我已经查明,现在就要回报给公主知道,妳們立刻退回城里,以免枉送性命。’

亚修两字,骑士都晓得,但军令如山,怎能就此退回?

骑士們瞬间的犹豫已够让亚修不耐烦,他眼神一冷,怒道:‘立刻给我滚回城去!否则妳們必死无疑,一切的责任我来担当!’

受过严格训练,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中仍能听从主人命令的战马,竟被亚修的怒气惊的人立而起、惊慌失措,差点将骑士甩下马。

骑士們打了个冷颤,大气也不敢吭一声,不约而同的调转马头,狂奔回城。

飞往王宫时,亚修瞥了里谢尔城内一眼,只见街道上人山人海,对着天际异象指指点点,更有不少迷信的人当场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边膜拜边磕头。

不过,目前还没有出现为了逃生而互相践踏、推挤等混乱情形。

亚修不感意外,人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时,会本能的躲在熟悉的地方,那会给予心灵上的安全感,且环绕里谢尔四周的城墙更是安全的象征。

亚修突然平静下来,心中的急躁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他明白,自己不冷静是帮不了这些人的。

‘妳們大家,’特里斯突然开口大喊:‘赶快……呜!’

亚修一头狠狠往后撞上特里斯的鼻子,痛得他涕泪飞溅,一句话都说不出。

‘院长,对不起,但拜托妳现在不要乱说话,先让他們保持这样,让我們有更多的时间作准备。’

亚修加速前飞,刚要越过王宫的外墙时,蓦地一阵箭雨由下射来,他被当成意图侵入王宫的不法份子,遭到守卫攻击。

幸好亚修已冷静下来,听到细微的破空声,箭手的确是训练精良,如他速度不变,铁定身陷箭阵中。

亚修解除翔天之翼任凭身躯下落,等待箭雨过后再次施展,垂直拉起高度,漂亮避过紧接而来的第二波箭雨,同时喝道:‘住手,我是亚修,有重要的事要向公主殿下禀告。’

守卫要将第三波劲箭射出时,话声刚好传到,托与伊琴丝间暧昧关系的福,亚修之名在王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恰好守城队长也认出他的脸孔,下令不再攻击。

亚修长驱直入,越过王宫之前的光舞之池,直闯正殿,他不需费心去找人,瑞尔特、伊琴丝与一众大臣正万分疑惑的盯着天空的异象,自天而降的亚修立刻引来所有人注意。

亚修落在瑞尔特身前,伸手制止他发问,沉声开口:‘殿下,请冷静听我说,城东丘陵处,出现了一条宽逾百步、长近千步的裂缝,满布天空的火山灰即是从裂缝喷出,其中更有沸腾的熔岩存在,一旦爆发,必会危及里谢尔,请尽快将城中居民撤出。’

话一说完,除亚修外,众人脸色为之大变,一名大臣不禁开口:‘可能吗?’

像是连锁反应,一般大臣纷纷提出意见。

‘撤城兹事体大,先听听派遣出的士兵的报告再做打算。’

‘我赞成,如状况并没有那么严重,那岂不徒增恐慌?’

‘我也赞成,说不定这是谎……这之中有哪里弄错了。’

大臣清一色反对的意见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也难怪,毕竟此事太难以想像,如不是亚修与伊琴丝关系良好,大臣們说出的言词恐怕会更加尖锐。

同样的,对亚修知之甚详的伊琴丝也是一脸不安,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亚修虽知道晚一分行动就多一分危险,但他并未失态的大吼大叫,而是思考要如何让两人相信,因为如果有人向他说这种话,他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眼见为凭!正当亚修打定主意,要多花点时间带瑞尔特到裂缝处一探究竟时,特里斯开口说话了。

‘公主殿下,您认识我吧?’

‘妳……啊,是多伦魔法学院的特里斯院长,妳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证明亚修的话是真的,因为我們刚刚才从那个鬼地方逃回来,并亲眼目睹聚积在地底的力量有多难以想像。老天啊,您一定要赶快将城中的百姓撤离到高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怕灾难。如果我说谎,您就砍了我吧!’

伊琴丝粉脸色变,深吸一口气,注视着瑞尔特,一字一句说道:‘王兄,我相信他們。’

瑞尔特牙一咬,‘传令下去,立刻宣布弃城,要所有百姓全都避往高处!’

亚修平静说道:‘殿下,切莫下此命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为之傻眼,最先要求撤城的不正是亚修?再来是他居然敢质疑二王子所下的谕令,这可是要上绞刑台的重罪!

亚修不在乎旁人讶异的眼光,眸中闪耀着智慧光芒,泰然自若说道:‘恐惧会让人缩成一团,但恐慌却会使人乱成一片,它就像瘟疫般,一旦开始,会在瞬间蔓延、传染,使最冷静的人也惊慌失措,做出如疯子般的举动,如果殿下您直接下撤城的命令,城中必定大乱,因此在下撤城令之前,定要有所准备。’

‘什么准备?’

瑞尔特虚心求教,他虽是个人才,但要在瞬间拟出以往从未有过的撤城计画,实属不可能,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拉长耳朵聆听亚修的意见。

‘首先,请立刻关闭东城门,熔岩如若出现,必由东郊顺流而下,没有必要让民众目睹这一幕。再者,请派士兵分驻各路口,维持撤城时的秩序,避免发生混乱。最后,请要求民众向北方移动,熔岩虽可怕,但终究如水般有由高往下流的特性,北方地势较高,较适合避难。’

亚修说话间有股令人心安的气息,缓和了空气中紧绷的情绪,但这些话并非他才智高超或是灵机一动就跑出来,而是刚刚在回城的路上便仔细琢磨、推敲。

亚修对阅读书籍的兴趣也帮了他,他清楚记得在一本讲述战争历史的书中写到,百年前曾有一场进行数年之久的战争,最后攻方想到计策,把几具尸体投入城内,几天后城里出现谣言说‘尸体染有瘟疫,疫病开始在城内流行,大家都得一起死’,攻方更因此后撤。

眼见敌人竟然撤退,城内百姓信以为真,恐慌之余争相打开城门逃命,攻方则趁此机会派遣快速骑兵占领城池。事实上,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

读至那个章节时,亚修特别感兴趣,看了许多不同的书验证,果然找到许多相似的例子,人一旦恐慌,是没有理性可言的,他大概没有料到,曾经读过的相关知识,此刻竟派上用场。

瑞尔特听得心悦诚服,感激说道:‘好,我立刻下令,要宫中的士兵全部出城维持秩序,准备完毕后再发布命令。’

‘还有一事。’亚修抬头凝视高塔,说道:‘请殿下和我留在此处,对民众喊话以安他們的心,我的“音之魔法”可将殿下的声音传至全城。’

众大臣脸色一变,刚要反对时,瑞尔特已然开口:‘当然,我没有舍下子民先行逃生的道理。’

‘明白,我将尽全力保护殿下。’

‘好,我相信妳。大臣,立刻将护城将军找来,我要调派兵力,快!’

瑞尔特下达命令时,亚修一直在思考要将特里斯及雪灵安置在何处。

这时,雪灵突然张开眼睛,说道:‘妳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来帮忙。’

‘妳没问题吧?’

‘放心啦,休息了一下,现在好多了,有当英雄的机会,怎能放过?’

特里斯一言不发自亚修背上跃下,牵动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却仍强行忍住,说道:‘小子,去吧,让人看看多伦魔法学院教出来的学生有多优秀,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院长,妳……咦?’

亚修住口,望向东方,只见被火山灰遮住的天空出现一道血红光芒,像是苍天的伤口,而最使人惊讶的是伤口还往里谢尔不住接近。

到近处看得真切时,亚修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伤口,而是一块巨大的火红岩石所留下的尾芒!

地心深处的力量开始露出獠牙,喷出的不再是轻柔的泥灰,而是带有致命杀伤力的滚烫火石!

亚修表情一凝,施展翔天之翼迎上天空,要将其摧毁,更加接近时,才发现火石大如一栋房子,烧得通红的表面还有火苗流窜,加上高速飞行的呼啸声,足以使人胆丧志消。

亚修一无所惧,‘雷电球’聚集在左右两手,猛然一声大喝,双雷怒呼啸离手,以毫不逊色的威势迎上,轰隆连响,巨大的火石碎成千百块,摇曳着美丽的红芒如雨坠下。

城中目睹此一景象的民众爆起欢呼,他們至今仍不晓得发生何事,只是本能的为亚修的表现喝采。

然而,欢呼声在下一瞬间变成爆炸声与尖叫,亚修愕然回头,发现火石在城中、王宫内炸开,威力摧枯拉朽的夷平民房瓦舍,留下一个个怵目惊心的大坑洞。

‘怎么可能?’

亚修疑惑不解,他明明已成功阻挡火石,怎还有漏网之鱼?

耳畔尖啸声再起,只见到遮蔽天空的火山灰突破开一个缺口,洒下的并非阳光,而是红通通的火石,带着炽热的尾芒斜坠而下。

亚修瞬间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喷发而出的火石因角度、强弱不同,有的在火山灰层下飞行,有的则是直接投往高空,越过火山灰层后再高高落下。

这让情势变得更加严峻,火石的侵袭居然有来自视线之外,要亚修如何顾及?

‘“风之屏障”!’

风系魔法中范围最广大的防御魔法出手,绿色的光壁形成了护盾,挡住另一波从火山灰层中透出的火石,但是,范围广大,防御力也随之降低,火石纷纷穿透风之屏障,速度终究缓了一些,让底下的人有机会避开,同时减少破坏力。

然而,风之屏障的范围再广,也绝不可能笼罩整个里谢尔,袭来的火石开始变得频繁、密集,再非亚修一人之力所能阻挡。

亚修低头下望,惨不忍睹的情景出现在眼前,人群发了疯似的四处逃窜,不幸跌倒的人失去了站起的机会,被无数双脚踩过,活脱脱一副地狱景象。

孩童的哭泣声、男人的咒骂声及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落,亚修强压心神激荡面对危机,他见到东方一颗接着一颗的火石喷射上天,有的越过火山灰层,不知会在何时、何处落下,有的则正面来袭。

亚修唯一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破坏火石,避免造成伤害。

亚修提出的撤城之计确实可行,却没料到事态急转之下,情势朝最恶劣的一面发展──四周昏暗有如黑夜,远方火红流星直冲云霄,苍茫天地间,只他一人承担全部,亚修心中涌起浓烈的孤独和无力感,信心逐渐涣散。

但亚修错了,他并非孤身一人。

王宫护城河墙上,伊琴丝坚定的喊话响遍里谢尔,‘王都的子民,恢复冷静!不要让恐惧支配妳們的心灵,看着天空,危险虽然到来,仍有英雄为妳們阻挡!不要在此刻,将妳們身为人、身为巴洛雅一份子的骄傲抛弃,给我一步步,井然有序的走出城外。士兵們,记起妳們的职责、妳們的训练、妳們保国卫民的誓言!搀扶起受伤的人們,维持秩序。我!伊琴丝,王室第三公主,发誓会尽全力为妳們阻挡一切危险,亦会最后一个离城!’

藉着雪灵音之魔法的帮助,伊琴丝果断的话语传遍全城,她的脸容散发着圣洁的光辉,手上更高举一块散发出水蓝光芒的盾牌,吸引全城人的目光,原本乱成一团,弥漫着不安、恐惧的里谢尔顿时静了下来。

一声巨响,火石自天而降,压垮了南城门,切断一条逃生之路,使得邻近的人又是一阵慌乱,不但如此,火石更开始在里谢尔和四周原野落下。

伊琴丝美目异采连连,站在高处,只见火石如雨,无一安全之地,她银牙一咬,下令道:‘所有人立刻进入王宫,那地方有人保护,我发誓会和妳們共生死!士兵們,拿起长盾,挡住来自天空的魔爪,我們将会打赢这一仗!’

伊琴丝的命令传到所有人耳中,带有无比威严,每个人都开始移动,就连原本站在东、西两城门口的人都着魔似的听从命令,转身朝着王宫跑去。

黑暗的时刻里,伊琴丝如同大海之上的灯塔,给了所有人遵循的标的。

不仅如此,她在瞬间就判断出来自火石的攻击范围既密且广,因此将人集中于一处,如此一来,亚修守护的面积也随之变小,更有施展的余地。

至于熔岩的威胁就必须赌一赌,王宫共有数道护城河保护,本身就是一个防卫森严的要塞,如将入口封住,该能阻挡熔岩的侵袭,当然,这只是‘可能’,如果失败,将会是场浩劫。

这是一场亚修也赞成的豪赌!身在半空中的他视线极广,里谢尔方圆数十里都可见到火石留下的破坏痕迹,逃出的人根本毫无安全可言。那么,还不如赌一把,将所有人全部聚在一块,而他只要守住王宫上空即可。

责任虽加重,亚修却感到血在沸腾,心中怯意一扫而空,信心十足。

‘公主殿下,今天就让我当妳的守护骑士吧,我将誓死达成任务!双雷怒,去!’

双雷怒悍然出手,处于天人相应境界的亚修,魔力源源不绝,双眼神光灿烂,斗志昂扬,因为他并不孤军奋战!

第二章徒劳无功[本章字数:4086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2.0]——

地面人群纷纷涌入王宫时,亚修专注在王宫上空,火石增多,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将会造成严重的伤亡,他像是个守护神,承担了所有安危。

城内仍有人迹,泰半都是伤者,或是行动力较差的老弱妇孺,士兵虽听从命令全力投入救援,却也非一时三刻间就能将人撤入宫中,他們得直接面对火石的威胁。

‘“超速风锥”!’

不同于‘风之刃’的切、斩、削,将破坏力凝聚于一点,以凿刺为主的绿色风锥自雪灵手中射出,连续八枚刺入当头而下的一颗火石,而且八点神准的连成十字。

火石发出裂响,如被凿子击穿,碎成四块,当中两块失速坠地,另外两块则朝伊琴丝一行人当头压下。

‘“轰雷破甲”!’

雪灵冒着高温与危险一跃而上,在半空拦截火石,七剑中的‘轰雷’出手,将第一块轰成碎屑,却因反震力而被弹至地面,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落往一个小男孩头上。

水蓝色的光芒突然隐现,伊琴丝拿着一张与她身高相近的长盾出现在男孩身前,以盾面硬挡火石碎块。

长盾大有来历,名唤‘不破之盾’,为巴洛雅开国之王在无数战役中的护身神盾,盾体虽巨,但因材质特异而轻若棉絮,纵是三岁孩童也能轻易挥舞。

事态紧急,伊琴丝拿出王家至宝,希望能抗衡火石。

不破之盾名不虚传,对火石硬碰硬仍丝毫未损,但是,那股强大的冲力却无法消去,甫一接触,伊琴丝身躯剧震,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地面倒,眼看就要和小孩被一同压扁时,她一手抓住小孩的衣领就往外抛去。

眼看伊琴丝无法及时逃离,雪灵一声大喝掷出轰雷,在千钧一发之际击碎火石,险之又险的救了她一命。

然而火石爆裂的碎粒却划过伊琴丝的额头,鲜血直流,留下怵目惊心的伤口。

伊琴丝毫不在意自己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忘记额伤的疼痛,一跃而起,看着一名老人奔过来紧紧抱着小男孩,还全身发抖,安慰说道:‘别担心,妳們已经安全了,现在快到王宫里去。’

然后,她头一扬,对刚赶到的士兵下令:‘把这些人扶进王宫,其他人跟我来找寻受伤的人,绝不留下任何一个人,明白吗?!’

‘明白!’士兵同声大喝,伊琴丝身先士卒的英勇表现让他們的士气沸腾到最高点。

‘好,那么雪灵,我們两个联手吧,我的不破之盾配合妳的魔法和剑招……妳的手怎么了?’

雪灵的双手在地下之城时已经受伤,此刻再用轰雷出招,伤上加伤,血流如注。

雪灵俯身拾起轰雷,毫不在意,露出灿烂笑容,说道:‘没有问题,就让我們联手给老天一个颜色看看,以为靠这些石头就能唬人吗?呸,门都没有!’

雪灵虽精神万分疲累、两手剧烈疼痛,但却感到热血澎湃发热,她已经决定,就算废了双手,也要陪伊琴丝到最后一刻!

伊琴丝内心一阵激动,眼中流露深刻的感情,说道:‘无双教还缺人吗?’

‘哈哈,妳终于知道无双教的好了吗?放心吧,我会留一个好位置给妳。’

两人相视而笑,连袂出手,找到可能伤人的火石时,雪灵以魔法和轰雷先加以削弱或是粉碎,伊琴丝再持盾上前保护众人不受波及。

她們不发一言一语,甚至不需彼此对望,就以最佳默契做到这些事。

在众人的眼中,她們虽是两个人,却有种融为一体,化身成一人的感受。

那并非错觉,她們的外貌虽不同,但灵魂有着相同的目标、相同的信念、相同的情操时,是哪边不一样呢?

两人不顾自身安危,在凶险威胁下奋力保护民众的无私行为激发了所有人的勇气,不少原先已避往王宫的人,也纷纷回头帮忙搀扶老弱妇孺。

绝不留下任何一人!伊琴丝正朝着达成诺言而努力。

双雷怒!亚修最强、最凌厉、最可怕的攻击魔法,他曾用这魔法做了不少事,甚至连挖避雨的洞也有过,但他从未料到,这魔法有朝一日竟能拯救如此多人。

亚修看着王宫中那一大群黑压压的人头,全都以饱含恐惧、不安、绝望的眼神望向自己,承担的压力空前沉重,在落羽大陆的漫长历史中,恐怕从未有人处于这样的位置。

然而,亚修的表情既不慌也不乱,额上不见汗影,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优雅,甚至还挂着笑意,双雷怒完完全全击碎有威胁的火石,不使其落入宫内。

亚修的眼神有点异样,深邃朦胧,好似遥望无尽远处,这从未有过的艰困处境,激发出他内在的生命潜能,其五感、身躯、意识,此刻正处于一个奇异的境界中。

亚修明白自己的变化,他发现纵使是藏在火山灰层之上的火石,自己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它的行进轨迹以及将落下的地点,不仅如此,他更清楚只要往何处施加一点小小的力量,就能改变它的方向,使其不再构成威胁。

在一定的领域内,亚修感到自己成了这空间的主宰,他的眼不再存于肉体,而是高高俯瞰一切,他甚至有种将眼闭起,以心灵之眼应付一切的冲动。

变化不仅于此,亚修的魔法破坏力更不断增强,他发现藉由天人相应从外界导入体内的魔力,开始转换成一种天地间最特别的力量。

亚修对此并不陌生,在与雪灵初次的对决中,他曾在无意中使出过,结果毁了王宫内的两座塔,之后虽也曾多次断断续续感应到,但都不如这次确切,他感到自己只差几步就能完全掌握那力量,并跨入其相应的境界。

那力量名为天之力,那境界名为天人合一!

那是超越凡人,足以匹敌神魔的至高境界,亚修踏入的会否太过容易?

答案是否,事实上,如没有露比的指引,亚修连天人相应的境界都无法进入,更别奢谈天人合一,他如同其他人类般,完全无法想像魔力可以无穷无尽、生生不息,且就算晓得,如他没有足够坚毅的意志去历经八年无语冥想,也难以有所成就。

要得非常成就便需经非常磨练,亚修的成就并非凭空而来,只是仍有让人讶异之处,就是他进步的速度之快,仍远远超乎露比的判断,这是他的天资卓越,抑或另有因素?

这次也是如此,亚修有关天之力的感觉随着与雪灵交手的过程而被启发,再加上其古魔法在眼前施展多次,都让他在下意识中不断熟悉这股力量,而齐天那石破天惊的一击,更是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亚修当下所经历的危机亦推了最后一把,自时缝之地后,他从未在人界以全力鏖战如此之久、之烈,加上数万人命在肩,种种压力都迫使他的修为境界往前跨进一大步。

当然其中不乏外力帮助,如不是伊琴丝的勇敢激起他的斗志与信心,此刻也许会是另一番不同的局面。

‘“雷电天网”!’

亚修五指为纵、五指为横,交错划出新魔法,十指指尖同时发出青白色电芒,转眼间交织成一片电网,网眼中电焰流窜闪烁,亚修双掌一推,电网飞至火山灰层下,粉碎一整群体积较小的火石。

‘双雷怒!’

这可怕的魔法,亚修以往都得用双手出招,但此刻只伸出右手,五个指头各自凝聚一粒电球,微动间,电球以两粒一组形成小型的双雷怒接连发出,电球核心处,更出现了一点前所未见的金色光芒。

这么小的双雷怒,威力理当小上许多,但事实并未如此,它仍轻易的击碎火石,破坏力毫无改变,只见到天空中无数火石碎片纷纷坠地,无一能对王宫造成破坏。且亚修防御的范围还在不知不觉中往四周延伸扩展,增加负担,藉此压迫自己进步。

亚修相当享受一步步朝着天人合一境界迈去的时刻,眼看再一步就能彻底掌握其奥妙时,裂缝的喷吼、火石飞行的呼啸、撞击的巨响全在一瞬间消失,天地间重归宁静。

变化来得太突然,亚修因失去目标,伸出的手僵在原地无法动作,然后‘醒’了过来。说醒有些不对,因为他的意识一直清晰无比,该说是从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被抽离到现实。

密布天空的火山灰依旧厚重,但东方的裂缝却一片平静,先前的恶梦景象像是假的,众人已安然度过这一灾劫。

亚修表情复杂,他虽高兴里谢尔逃过一劫,却也为自己无法更进一步而失落、遗憾。

‘大家的安全毕竟是最重要的。’

亚修释怀,低头往王宫看去时,双眼瞪大,脸上神情骇绝,浑身血液惊得为之冻结。

‘不可能,不可能!’

亚修所看见的景象是王宫成了死寂之地!原先逃入宫中的人,此刻全倒卧在地,无声无息,不知是活是死,大地被一片淡黄色烟雾笼罩,里谢尔也在其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亚修全力对付火石时,里谢尔城中起了异变,从温泉水孔喷出大量黄色毒雾,不仅弥漫全城,更卷往四周原野,人一吸入就立刻倒地。

亚修挡住了火石侵袭的天灾,却万万没料到尚有地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

前一刻还沉浸在步往天人合一境界的喜悦,更为众人逃过一劫而庆幸,但下一刻却面临数万人不知生死的可怕景象,所有努力付诸流水,任凭亚修意志再坚毅,也无法承受此种变化,整个人几乎崩溃。

亚修大口大口喘气,双手无意义的挥舞,像是要挥去眼前的恶梦,心中六神无主,眼前一片黑暗。

然而,如同要夸耀自己力量似的,本已沉静的裂缝开始剧烈鸣响,引发了一阵强烈地震,只见到城中的房子如同浪涛般起伏,地基不稳的纷纷倒塌。

一声巨响在此时传来,亚修回头,见到这一生中最美丽、最壮阔,也最绝望的景象。

裂缝喷出了直冲云霄的炽热熔岩,形成一棵赤红火树,发出的光芒刺人双目,虽仍在远处,燃肤烧骨的热浪已狂涌而至,熔岩在升起和落下时跳跃着、舞动着,变化成千万姿态,美得扣人心弦,却又可怕凌厉。

熔岩重重落下后汇集成熔岩巨浪,藉着位处高地的优势,以雷霆万钧之势朝里谢尔狂泄而下,没人怀疑它能轻易毁灭沿路的一切!

明明四周热得有如洪炉,亚修却觉得通体冰冷,如裸身处于冰原雪国。

“‘毁灭之焰引来火焰毁灭一切的传说’果然是真的,里谢尔……完了。”

反抗徒劳无功,人力终究无法抗衡天意,传说已经实现,亚修掉入绝望深渊,内心一片麻木,对四周失去反应,更不晓得自己的翔天之翼早已失效,身躯如石块般重重下坠。

第三章月牙神曲[本章字数:6960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3.0]——

亚修往下直坠时吸入毒雾,才一入鼻便觉得昏沉,脑海中开始浮现出过往的种种回忆,恍如隔着一层厚纱凝视,模模糊糊,他根本记不起那些人的名字与容貌。

蓦地,一副异常清晰的脸孔出现在一片白色世界里,她的眼神清澈,唇角挂着灿烂笑容,足以使人忘却一切痛苦。

‘露比!’

亚修浑身一震,在要撞上地面的那一刻猛然回过神,重新施展翔天之翼,险之又险的逃过一劫,惊得浑身冷汗彻体。

‘我不能放弃!我绝对不能放弃!我都还没见到她,怎么可以倒在这种地方!’

亚修朝天大吼,突然身躯一晃,醒悟自己已经中毒,连忙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芍药给的‘解毒丹’塞入口中,同时飞往半空。

医圣之女的药果有神效,片刻亚修就觉得晕眩大幅消退,开始审视四周。

现实的环境不会因他一人的振作而有改变,熔岩仍从裂缝猛烈爆发,聚集而成的浪潮已横越一半距离,再不多久就要抵达里谢尔。

光是袭来的高温,就让亚修汗如雨下、口舌发干,几乎承受不住,更别提熔岩本身的破坏力。纵使眼前的景象如此绝望,已下定决心的亚修仍拼命思索,毫不放弃任何可能。突然,他眼睛一亮,记起身上一个背叛他数次的东西。

亚修探手入怀,取出‘月牙笛’,似乎受到主人的信心影响,月牙笛洁白的表面闪烁着奇异光华,更发出烫人的灼热感。

‘这是……妳呼应我的证据吗?’

亚修凝视月牙笛表面,记忆中的‘月牙十三曲’一曲曲出现在脑海,他的意识专注在其中一曲。

‘“天风曲”!’

高亢、轻快、无拘无束的音符在空中跳跃,传遍每一寸空间,亚修感到月牙笛若有生命般,传出如心跳声的鼓动。

这是一首活泼灵动的曲子,歌吟着自由之风。

一曲奏毕,遮住阳光的火山灰层突然破开一个缺口,金黄色的阳光自洞中洒落,投往里谢尔,仿佛希望之光。光芒触及的地面产生变化,一股旋风瞬间生成,将四周的毒雾卷拂上天。

旋风同时往外扩散,片刻便笼罩住了整座里谢尔城,成了一个超大型的龙卷风!

龙卷风的威力弱得不可思议,弥漫的毒雾及烟尘泥沙被轻易吹走,除此之外却未造成破坏,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月牙笛的月牙十三曲就是能将不可能化可能!

‘天风曲,操纵风的曲子,那么……’

亚修持着月牙笛的手往前一挥,一股猛烈的暴风自天之穹顶狂卷而下,瞬间吹散占据蓝天的火山灰,金乌重现,光明再度降临。

这时,龙卷风也将毒雾全都带走,城中空气恢复正常,只是众人仍一动也不动,生死未卜。

亚修晓得他們都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不过要是月牙笛无法抵挡熔岩的侵袭,他們等于是死了。

天际中音符再现,不同于天风曲,这次的节奏快慢差别极大,音调则时轻时重、或刚或柔,狂暴与温柔共存。

这是一首变幻莫测的曲子,歌吟着千变之水。

‘“天淼曲”!’

熔岩焰浪的前锋触及城墙的瞬间,天淼曲及时奏完,蓝天开始飘落一朵又一朵的白色雪花,以美妙的姿态投入凶猛炽热的熔岩中。

天降瑞雪,如有人能保持清醒目睹,必定不敢相信,因为里谢尔纵在严冬也不曾下过雪,但下雪又如何,轻若棉絮的雪花怎可能挡住熔岩?

偏偏就是可以,雪花一触及熔岩时发出淡淡金芒,浓稠、赤红的熔岩竟在瞬间失去高温而凝固,变成漆黑色的嶙峋怪石。

雪花外表虽美,其实是由可怕的冻气高度凝结而成,每一片的威力都不下于雪灵的‘霜雪之息’,此刻密密麻麻落下,仿佛无穷无尽,自能将熔岩的高温消除。

事实上将冻气以雪花的姿态呈现,是亚修一时心血来潮所为。他突然觉得这是一副美丽的景象,否则以雨水或是白雾等模样出现都可以,因为天淼曲赋予他自由控制水元素的能力。

仔细观察,雪花虽将地表大半熔岩凝结,并未落往裂缝处,熔岩依旧不断爆发,只是流动不远就被夺去热力,失去威胁性。

亚修此举自有用意,熔岩爆发有助于宣泄地心累积的破坏力,如此刻强硬以天淼曲封住,难保日后不会有后患,因此让它尽情宣泄。

‘月牙笛……好可怕。’

这是亚修一连奏出两曲,分别操纵风、水两种元素后的心得,他可说是靠着月牙笛拯救里谢尔,可却不但不感激,反而莫名畏惧?

理由简单,因为亚修已经透过月牙笛明白他所操纵的力量之庞大,根本是难以想像,要毁掉一座城乃至一个国家,转念便可办到。人类就如蝼蚁,反抗的力道低微可笑,幸而亚修的个性与权力、野心沾不上边,否则如兴起统治落羽大陆的念头,也能轻易办到。

亚修实在不明白月牙笛为何有此能力,此刻经它操纵的水、风二元素虽驯服如羔羊,但他对其万一失控的隐忧却逐渐萌芽,只是隐藏在冷静的脸孔下。

熔岩的爆发已过许久,凝固后的黑色怪岩垫高地面,由里谢尔望去,东边原先起伏有致、翠绿青葱的丘陵地形,弹指之间变成了隆起的高原,古怪而又诡异。

再过许久,裂缝处原先高耸入天的熔岩之树无以为继,逐渐萎缩,亚修心中大喜,晓得危机快过,停止降下雪花,因里谢尔此刻多了一座‘黑色高原’保护,熔岩受阻改朝南、北两方流去,不会影响到里谢尔。

亚修不得不承认,处在绝对安全位置的此刻,这熔岩之树、火焰之河看来无比瑰丽、壮观、赏心悦目。

蓦地,亚修背脊泛起凉意,感到一股极度憎恨的怒气包围自己,紧接着就看到裂缝爆发出的熔岩猛烈数十倍,高入云霄,仿佛回光返照,要在消失前留下最美的身影。

正当亚修为这奇景目瞪口呆时,熔岩反常的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扭结、聚合,汇融成一条巨大火蛇,凌空而下,直扑亚修!

此情此景之诡异离幻,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绝非自然现象,但亚修却恍然大悟,明白这是在地下之城中所感应到的‘它’搞的鬼。

火蛇狂扑之势虽骇人听闻,但亚修不慌不忙,月牙笛轻轻划了个四方形,奇怪的是周遭毫无反应,火蛇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到得近处,不知是否错觉,它竟张开嘴,要把亚修一口吞掉!月牙笛到底做了什么?

答案揭晓,火蛇的烈焰身躯在刹那间失去光芒,热度尽失,在半空化成黑色石块崩解落地,因为它撞上了一堵守护里谢尔的无形极冻气墙,它还不够资格越雷池半步。

经这垂死挣扎,地心的力量再无余力反扑,裂缝处的力量完全平息,见不到半点熔岩喷出,天地灾劫终告一段落,但在亚修眼中,事情才刚开始。

亚修藉着音之魔法,舌绽春雷喝道:‘给我滚出来,无论何种手段,妳都敌不过我手上的月牙笛!’

原已平静的地面开始颤动,刹那间,地下之城处的地面开始龟裂,岩石向上腾空飞射,其中还夹杂着圣殿的白色壁墙与燃烧着的冷焰。

亚修心中暗叹,这规模庞大的地下之城已被彻底毁灭,所藏的历史文献完全消失,今时今世之人失去一窥前世前人秘密的机会。

岩石之后,熔岩如喷泉涌出,又在空中聚合,亚修眉头一皱,难道对方毫无学习能力吗?不过,他随即明白自己错了,熔岩居然自己失去热度,化成石块落下,有如黑色布幕褪去,现出最终魔头!

半空中,一头浑身弥漫炽热火焰的异兽缓缓张开双翼,比熔岩爆发之景还要美丽。

‘是凤凰,怎么可能?’

亚修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否看错,锦鸡似的巨首上长着鹦鹉嘴,身躯如鸳鸯纤细,如大鹏般的双翼横展天空,浑身有烈焰燃烧,光芒让太阳为之黯然失色,而它刚刚更吸取熔岩之火壮大自己,除了传说中的不死灵鸟──凤凰,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有此等能力。

凤凰的身躯全冒出火焰,一双红眼狠瞪亚修。

亚修无言,凤凰的美丽姿态使他目眩神迷,但笼罩在周遭的怨毒气息却让人倍感不祥,加上先前种种,亚修百分百肯定凤凰所带来的并非吉兆,而是毁灭!

亚修仔细一瞧,发现许多不寻常之事,远处的凤凰外形确实和传说中相同,但头顶处却有一条与身躯同长的白色羽缎迎空飞舞,亚修的脑海立刻浮现有人手握羽缎,驾驭凤凰在战场上战斗的景象。

然而,在凤凰的胸腹间,却还有一条粗黑铁炼贯穿而过,破坏了它整体的美感,显得突兀、丑恶。

沉思间,凤凰发出悦耳清丽,却又悲愤怨毒的长鸣,张口吐出一道火焰,转眼即到了亚修身前,亚修仍自沉思,没有理会,果然,火焰无法攻破极冻气墙,谈不上威胁。

凤凰再鸣,双翼一振,朝着亚修飞扑而来。

凤凰之威势比之前的火蛇何止强烈百倍?这次亚修不敢大意,月牙笛往前一指,一股冻凝天地的寒气涌出,和凤凰接触的瞬间,竟将它整个冰封。

凤凰失去了飞行的能力,朝地面直坠,但还没触地,浑身高温已将冰封融解,双翼一抖,千百片燃烧着烈焰的美丽羽毛朝着亚修电射而来。

亚修眼神一动,焰羽的模样虽让他想起一事,手中的月牙笛并不因此怠慢,微一转动,便凭空升起一股气流,将焰羽吹回。

月牙笛可不是一次只能操纵一种力量,当一曲奏毕,这股力量便归亚修使用,除非他将之解除,否则可逐次累积,到最后,月牙笛所能操纵的威力之巨,根本是无可计算。

亚修想起摧毁石巨人时曾被一道怪异的红光攻击,虽最后被雪灵消灭,但确实有见到一片类似羽毛的踪迹,加上贯穿凤凰身躯的铁炼,一个疯狂念头浮出脑海。

凤凰便是毁灭之焰,而且它的身躯还被拿来当作制造对抗神魔的兵器材料!

虽看似荒诞,亚修却认定自己的推论无误,如此一来,就能解释凤凰为何满怀怨毒,因为它被人类禁锢在地底下长达三千年之久!

亚修心中一软,原先打算以冰锥贯穿凤凰身躯的念头松动,以音之魔法喝道:‘对妳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难过,但可以请妳停手吗?这里的人全都是无辜的!’

凤凰的回应是再次射出焰羽和吐出火焰,火焰直取亚修,焰羽则如同有自我思想般散开,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发起攻击,意图当亚修的注意力被火焰引住时,从最弱的一点入侵里谢尔。

可惜,凤凰不晓得月牙笛的能力,火焰失效,焰羽被守护全城的极冻气墙冰封碎裂。

‘没用的,里谢尔没有弱点,守护全城的力量强大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妳的攻击不可能有用!我再说一次,请妳停手!’

凤凰仰首厉鸣,猛然振翼飞往半空,最后以雷霆万钧之势,不顾一切往亚修直撞而下,充满著有去无回、同归于尽的决心。

‘玉石俱焚吗?抱歉,我不会给妳任何机会。’

亚修月牙笛再动,眼神突然一软,仿佛遇到了为难之事,稍迟了一线才出招,而且中途换招,改下挥往前拂。

一股猛烈的暴风正面卷向凤凰,要将它挡住,但这有去无回的一撞威力超乎预料,暴风反被击溃,凤凰以高速接近,亚修虽大吃一惊,仍临危不乱,从侧边再引出一道狂风,总算击偏凤凰的飞行轨迹。

凤凰的右翼接触到亚修布下的极冻气墙,虽瞬间冻结,却也突破穿入,撞垮大片城墙,最后‘砰’的一声坠落地面,翻滚不停,在南城门外停住。

亚修险被波及,幸而及时后跃,躲过攻击,这让他脸罩霜寒,泛起杀气。

他在想,如自己有个万一,里谢尔的数万居民岂不是要一同陪葬?

‘凤凰啊,妳被囚禁虽然不幸,但试问,三千年前我的祖先被迫避往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他們的无辜可怜,该找谁讨?今天里谢尔的人哪个有罪?既然妳不愿止战、不愿听劝,那就别怪我无情,定!’

亚修高举月牙笛猛然往下一挥,一根巨型冰锥凭空出现,朝着刚挣扎站起的凤凰背部狠狠刺入,将它钉牢在地,动弹不得。

凤凰发出震天哀鸣,双翼不断拍打,亚修毫无喜悦神情,只有万般痛苦与无奈,因为他能理解凤凰的愤怒,如果换做自己被囚禁三千年,出来的第一件事也是报复!

然而,里谢尔亦没有理由被凤凰的怒火波及。

亚修眉一挑,暗忖自己小看凤凰的生命力,它的伤口处喷出大量血液,血液和烈火几无两样,不但片刻就将冰柱蒸发,伤口也已痊愈,再度站起。

凤凰表面虽无伤口,亚修却感到它的力量已大幅衰减,不复先前之勇。

‘果然是不死灵鸟,但妳的力量至少去掉七成,现在可以谈谈吗?’亚修仍无法彻底赶尽杀绝,期盼事情能有一线转机,蓦地,他眼神再冷,‘休想得逞!’

亚修手上月牙笛一转,转眼间凤凰身旁出现四道龙卷风,形成一道牢笼,当它甫振翼而起,便被狂风打下,困锁当中。

在月牙笛的惊世力量前,凤凰的怒气终被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惧意,意图逃离。

事已至此,亚修怎能容它离去?否则来日凤凰力量恢复后改而攻击其他城市,该如何是好?

亚修仔细审视凤凰的烈焰双眼,良久后长长一叹,它眼中憎恨之情半点不少,亚修清楚凤凰不会放弃复仇,这让他别无选择。

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泛红,亚修有些哽咽开口:‘对不起,我再也无法对妳留手,我能做的,就是下一击让妳在瞬间灰飞湮灭,感受不到半点痛楚──“天怒曲”!’

这是第一次,亚修在掌握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处死没有仇、没有恨,甚至大感同情的对象,而它更称得上是被害者!

亚修的手在发抖,却没有停止,沉重到要挤碎心脏的音符一个个单独响起,每响一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就增加一倍,绝望的气氛弥漫四周,即使这股力量由亚修控制,他亦胆颤心惊。

天怒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已然奏完,亚修完全主宰这股力量,这股以往被视为禁咒,经常反噬施术者的雷电之力,此刻驯若羔羊,一切依他的意识动作。

这是一首令万物为之颤栗、跪伏的曲子,歌吟着天谴神威。

凤凰通灵,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可怕,虽奋力挣扎着想要逃离,无奈在龙卷风的钳制下动弹不得,明知必死,它的畏惧尽消,怨毒的眼神死瞪着亚修。

眼神如能杀人,亚修恐怕已死万次,但这样一来,岂非让他更无转圜?

亚修握紧月牙笛的手不断冒汗,最后一声长叹,就要一招结束传言中灵鸟的生命。

此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亚修身前,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响起,‘主人,好久不见。’

亚修有些不相信的眨眨眼,最后喜上眉梢,惊道:‘莉娜,妳回来了?见到妳真好,快点……不,等一下,等我解除极冻气墙,妳再进来。’

亚修作梦也没料到安琪莉娜在此时现身,想念之情让他暂且将凤凰一事撇到旁边,解除布满全城的气墙后让她进来,同时升起一丝希望,说不定安琪莉娜能有什么好办法解决这番两难局面。

安琪莉娜施展翔天之翼停在亚修身旁,她的绝色容颜因旅途劳累而憔悴不少,但显之在外的圣洁气质与风采不但未曾稍减,反而还多了一股引人心怜的楚楚娇态。

亚修已有一段时日未看到安琪莉娜,加上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此刻见面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他同时想到,黛丝笛儿是怎么了,为何至今仍未现身?无奈,他没有找寻答案的时间。

兴奋之余的亚修并没有注意到一些异常之事:安琪莉娜的秀眸虽在扫过里谢尔的惨状时闪过一丝哀痛,却并无太惊讶的反应,而她一见到亚修便恰好停留在肉眼无法瞧见的极冻气墙外,没有直接进入,分明早已晓得四周有强大的力量保护,无法硬闯,她是如何得知?

不过,还有一件两人都没注意到的事,凤凰一见到安琪莉娜现身,浑身原已减弱不少的火焰转趋炽盛,视线更离开亚修,直盯安琪莉娜不放。

‘主人,这里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呢!’

‘是啊,一言难尽,没想到妳这么快就赶回来。’

‘因为半途遇到翼人族,他們向我说主人您已经找到空青,所以我便急忙赶回。’

‘他們果然倾全力完成我的请求,真是太好了,我有一个难题想……’

安琪莉娜没让亚修把话说完,问道:‘主人,您的月牙笛可以一举消灭这有不死鸟之称的凤凰吗?’

这又是亚修粗心的地方,他之前对月牙笛的存在保密有加,直到此刻才拿出来,安琪莉娜怎会晓得?

亚修没把剩余的话说完,而是先回答:‘可以,天怒曲的威力可以办到,妳先听我说……’

‘原来如此。’安琪莉娜的视线落在月牙笛上,眼神微变,又不让亚修把话说完,问道:‘可是主人,这么可怕的威力让您操纵,万一您昏过去了,力量失控,该怎么办呢?’

‘放心吧,能操纵是因为曲子的旋律在我脑海停留,当将之忘掉时,凝聚的力量会自然消失,不致造成危害。’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咦?’亚修总算发现不对,眼中浮现疑云,问道:‘妳怎么会晓得月牙笛……’

亚修彻底失去说完话的机会,安琪莉娜低声一句‘抱歉’后,猛然提膝往亚修小腹狠狠撞去,随即一记手刀狠劈在颈项!

没有丝毫防范,加上对手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安琪莉娜,亚修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欠缺,就倒地昏厥。

如同亚修被安琪莉娜套出的话,因月牙笛而凝聚的力量在瞬间云散烟消,困住凤凰的龙卷风也失去踪影。

安琪莉娜眼中闪过一丝内疚,对凤凰说道:‘快走吧,“白羽”,回到姊姊的身旁去,不要留在这里,否则妳真的会被杀。’

凤凰没有依安琪莉娜的话离去,眼中发出更加怨毒的厉芒,张口吐出一道火焰,直扑她和亚修!

第四章凤凰傲气[本章字数:6198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4.0]——

安琪莉娜大吃一惊,完全不明白原因,一把伸手抓住亚修的衣领,跃下城墙,避往城外,以城墙挡住凤凰吐出的高温火焰。

‘为什么攻击我?难道妳不晓得我……糟糕,妳的确不曾见过我,但我却知道妳。’

安琪莉娜为自己心急失虑而懊恼,凤凰名为白羽,是凤凰族中极为罕见的异种,白羽是它头顶有一条白色羽缎而得名。

被白羽承认的主人将能手握羽缎骑在它身上,透过羽缎,背上之人不必言谈就能和凤凰心意相通,两人如同一体,得以发挥最强威力,再加上凤凰强大的生命力和可怕热焰,说它是神界最强灵兽并不为过。

白羽正是安琪莉娜之大姊──‘希欧蓓格’的驭兽。神魔之战爆发初期,希欧蓓格手执长柄巨斧、身穿寒银战甲、骑乘烈火凤凰孤身投入战场,杀得魔界之人闻风丧胆。

可惜不久后一人一兽遭遇埋伏,更遇上凤凰的天生克星──九头冰龙,激战后不敌,命危之际,白羽豁尽全力将希欧蓓格送离战场,自己挡住九头冰龙和魔军,从此失去下落。

安琪莉娜当时尚未出生,根本未曾见过白羽,所知的一切,完全是从希欧蓓格口中听来。

安琪莉娜还记得这位阳刚的大姊一说起白羽,总有掩不住的哀伤之情,当时她曾多次寻找白羽踪影,却都无功而返,最后认定它确实已死。

凤凰虽有不死之鸟的美名,但并非真能永生不死,而是生命力异常强韧,无论何种伤势,只要一息尚存,就能完全恢复,只是时间长短而已。可是那终究有个极限,亚修的天怒曲就能让它彻底灰飞湮灭,无法。

安琪莉娜回到里谢尔,恰好是亚修吹奏月牙笛之时,她被其威力惊得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当控制熔岩意图毁灭里谢尔的元凶现身时,安琪莉娜心中一凉,晓得大事不妙。她认出这凤凰就是希欧蓓格口中常常提到的白羽,它不但没死,还在此刻现身,更满腔愤怒。

安琪莉娜在瞬间失去方寸,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不知白羽有何遭遇,却清楚亚修的话没错,里谢尔城的百姓是无辜的,不该沦为白羽发泄的对象。

安琪莉娜明白亚修的个性,相信他会制服白羽,但不会轻易杀死它,奈何情势转变太快,情势竟逼得他非痛下杀手不可。

安琪莉娜再无法忍耐,私人情感战胜理智,在亚修吹奏完天怒曲时,现身相见,急切获得月牙笛的资料后,狠心将他打昏,满心以为白羽此刻力量大减,必会乖乖听从自己的话回到神界。至于亚修,安琪莉娜打定主意等他醒来后再向他赔罪、认错,承担一切责罚。

可安琪莉娜实在太急躁,失去冷静犯了大错,如肯静下心听亚修说完,必会明白在有选择的情形下,他根本不愿下杀手处死灵鸟,谁知却被糊里糊涂打昏。

现在,安琪莉娜得独自面对疯狂暴怒,完全不认识她的白羽,唯一可依靠之人则在她的手下失去意识。

‘事态严重。’安琪莉娜做出结论。

藉着白羽的视线被城墙挡住的瞬间,安琪莉娜将亚修塞到墙角暗处,然后往空旷处飞掠急奔,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白羽攻击亚修。

安琪莉娜位于东城外,脚下是熔岩凝固而成的黑色怪岩,远看尚不清楚,到得近处,才发现这些岩石的凸起边缘锐利如刀、嶙峋不平。

安琪莉娜再次为月牙笛的力量所惊,压下心中无数疑问,转身面对白羽,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不能让它进城屠杀无辜民众,否则自己真成了千古罪人。

‘给我停下!’

安琪莉娜舌绽春雷大喝,白瓷般的肌肤在焰光下蒙上一层红晕,深邃星眸中毫无恐惧,身为神界王族的至高威严猛然迸射,其势令万物为之跪伏。

‘就算没见过我,难道也察觉不出我的身份是神界王族吗?白羽!’

白羽为其气势所慑而停步,火焰摇曳不定,似乎满心疑惑,一双红眼打量着安琪莉娜,最后发出怒鸣,不顾一切的冲向安琪莉娜。

‘不会吧?’

安琪莉娜急忙避往一旁,和白羽错身而过的瞬间,可怕高温顿时涌至,让她如置身炭火堆中,发肤欲燃,如不是白羽的力量已被月牙笛削弱七、八成,热度大减,光这一下就让她承受不住。

‘为什么?大姊不是曾说过白羽的灵觉极为敏锐,怎么会感觉不出我是王族……天啊,难道是我体内的?之力让它把我当成魔界之人?这下真的糟糕了。’

安琪莉娜找到原因,不过没有喜悦,反而心往下沉,白羽虽被人类禁锢三千年,但追根究底,导致这一切的正是敌对的魔界!此刻它既然找到敌人,那有不攻击之理?更甚者,安琪莉娜流露出的王者威仪,让白羽认定她是魔界王族的一份子,复仇之火更加猛烈。

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误让安琪莉娜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幸而她的意志极为坚强,不致崩溃,冷静注视白羽的一举一动,避开攻击,同时思索方法解决眼前难关。

片刻,无奈苦笑浮现在安琪莉娜绝美的容颜上。眼前的白羽说它疯了并不为过,对一个疯子,言语是无效的,只能制服再谈其他,可这对现在的她而言,无异天方夜谭,‘冬蝉四式’连帮白羽捉痒都不够格。

安琪莉娜并不后悔当日未在法里恩的帮助下恢复力量,但也不得不承认,从魔界之行到现在,心中的无力感日渐加深,眼中异芒一闪而逝,许久以来一直在犹豫的某件事作出了决定。

‘风之刃!’

淡绿色的光芒离手而出,安琪莉娜难道不明白魔法无效,为何还要虚耗魔力?原因在于她找到了应对之策!

力量相差太过,风之刃别说造成伤害,连近身都办不到,在外围便被澎湃火焰给弹开,安琪莉娜恍若未睹,边逃逸边攻击。

‘“舞风乱晴空”!’

安琪莉娜在一堆隆起的熔岩块背后施展绝招,暴风粉碎熔岩,朝着白羽呼啸而去,大部分虽因高温而熔化,仍有少部分命中白羽身躯。

白羽吃痛后怒火更盛,却无法击中左窜右逃,灵活万分的安琪莉娜,而他們更逐渐远离里谢尔。

这正是安琪莉娜的对策,她根本没有足够实力制止白羽,而有能力的却被打昏,她只好尽全力将白羽引开,等待亚修苏醒,同时全力攻击,让白羽紧追自己不放。

虽窝囊,但怎么也算是一个方法,只是安琪莉娜却不甚乐观,为了救白羽,她倾全身之力攻击亚修,力道奇重,非一时三刻就能转醒。

而她从连恩山脉连夜赶回,虽坐的是马车,体力却也大量消耗,此刻这一番追逐,外加还要分神攻击,渐有支撑不住之感,如被白羽逮到,别说她完了,亚修和里谢尔的民众也难逃一死,但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方法解此僵局。

追逐间,安琪莉娜已到喷出熔岩的裂缝旁,低头一看,暗松一口气,裂缝之内虽仍烟雾弥漫,却无熔岩流动的迹象,让白羽失去恢复力量的机会。

安琪莉娜突然停步,因为白羽有些异样。

白羽位于裂缝的另一边,浑身的火焰减弱不少,摇摇晃晃,仿佛快要支撑不住,亚修对其造成的伤害的确不小。

白羽的眼凝视裂缝,蓦地仰出一声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怒鸣,狠瞪安琪莉娜,硕大的红眼中出现异象,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芒,转瞬扩及全身。

安琪莉娜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生命真火!妳真的这么恨魔族?’

凤凰的不死之称来自于它那超乎想像的旺盛生命力,不论受到何种重创,只要一息尚存就能复原。

除此之外,凤凰还有一个无论是何等的伤势,都能立刻复原的能力──生命真火。顾名思义,这是以燃烧所有的生命力做代价,换取战力恢复,施展后只有一个结果──死!是与敌偕亡的最后手段。

安琪莉娜将翔天之翼施展至极限,有如一团白云迅速飞行。

身后,白羽火红的烈焰中夹杂着点点白光,释放出前所未有的高温,两翼一振,刮起热流,凌空而追,身上万千焰羽激射而出,对着安琪莉娜铺天盖地而去。

焰羽尖锐的破空声紧追而至,安琪莉娜明白速度相差太远,深吸一口气落往地面,背靠巨岩抵挡,避免同时承受来自四方的攻击。

安琪莉娜收摄心神,‘掬水净星辰’绝招出手,手指舞动间,千百粒碧蓝水珠如蝗飞出,奇准的迎上一根根焰羽,藉着水火相克的优势,捱过这一波攻击。

但因绝招出手,让安琪莉娜的魔力、体力更加消耗,相较之下白羽仍处在最强的状态,差距实在太大。

安琪莉娜动了真怒,放弃打带跑战术,傲然挺胸面对逼近的白羽,双手魔力不断凝聚,要做最后的反击。

蓦地,安琪莉娜神情一僵,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紧接着一声惨叫,转头往后看去。

安琪莉娜的香背上被两根焰羽狠狠贯入,以之为依靠的岩石则融出两个洞,这是她全神贯注在前方时,焰羽悄悄的绕了个弯,穿石而过发起攻击。

焰羽造成的痛是肌肤、筋骨、血液都要燃烧起来的锥心剧痛,那痛楚足以使人一死而求解脱。

然而安琪莉娜硬是忍住,双手凝聚的魔力更没有消散,银牙紧咬,对着扑来的白羽击出!

几乎没有声响传出,安琪莉娜最后的反击如泥丸入水,不起作用。白羽的双爪紧攫住安琪莉娜的身躯,只要轻轻用力,就可捏碎,而它还有时间回头毁掉里谢尔,难道亚修等人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从未经历过的火焚之痛烧灼全身,安琪莉娜眼前只见到一片火红,沸腾的血液将她的意识带往朦胧境界。突然间,红色的世界变了样,成为雪白,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躺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令她舒服无比,想永远待在此处不离开。

一阵愉悦的笑声将她惊醒,一个模糊的绿色人影出现在前方,人影才刚映入眼帘,她的心中便不自觉升起一股怒气,只感讨厌。

想拼命看清人影的容貌时,安琪莉娜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凉爽,随即白色的世界自眼前消失,回到现实。

眼前,白羽红色的双目凝视着安琪莉娜,没有先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好奇与疑惑。

安琪莉娜有些迷糊的审视自己,她的衣衫近半被烧毁,大片凝脂玉肤裸露在外,晶莹剔透,连一点烧伤痕迹都没有,往背一看,焰羽造成的伤口也已消失。

‘我是死了,还是……“冬蝉”!’

冬蝉碎片在安琪莉娜身前悬空漂浮,散发出的光晕虽柔和,却充满神界至宝独有的威势,但怎么可能呢?冬蝉在天启神殿时已耗尽力量了啊!

安琪莉娜讶然下想到一个可能,冬蝉莫非吸收了白羽散发的力量,才现身护主?

白羽不认识安琪莉娜,对这神界至宝却绝不陌生,它当然晓得冬蝉不可能保护魔族,心中醒悟而冷静,感应到眼前之人除了强烈的?之力气息外,更有一股细微难察的光之力被压抑,大惊之下,连忙以生命之火为安琪莉娜疗伤。

围绕凤凰的火焰又有智慧之火的别称,对敌人会毫不留情给予可怕的伤害,对朋友却如春风和煦,甚至还有疗伤作用,更何况还是它造成的伤害。

白羽眼中有满满的疑问,安琪莉娜淡淡一笑,说道:‘妳总算冷静下来,这样我才能向妳述说一切经过。’

安琪莉娜伸手,冬蝉碎片似有灵性的回到手上,同时她跃上白羽背部,闭上眼握住羽缎,敞开心房同白羽进行毫无隔阂的意识交流。

片刻后,安琪莉娜睁开秀眸,眼眶含泪,她在瞬间告诉白羽一切,也明白它的所有遭遇,这段往事,让安琪莉娜无法止住悲伤。

了解安琪莉娜一切后的白羽,发出低鸣,包含着复杂情感,有初见神界新生公主的喜悦,更有误认而攻击的悔意,明白安琪莉娜在人界的种种经历以及她与人类的关系后,它的怒火依旧无法平息。

安琪莉娜轻搂白羽的颈子,柔声说道:‘收起妳的怒气,好吗?这个世界与妳当初所处的时代已经不同了。唉,我带妳去找亚修吧,他的月牙笛也许有拯救妳的力量。’

白羽已是二次使用生命真火,在拯救希欧蓓格时它曾用过,却因体质特异而没死去,反被人类擒获,但这一次,不会有半点侥幸。

白羽回头磨蹭着安琪莉娜的玉颊,振翅高鸣,火焰流转间,露出永不屈服的骄傲姿态。

透过羽缎,安琪莉娜感应到它心中所想,娇躯一震,惶然说道:‘不可以,就算不求亚修,从现在开始妳只要不妄动力量,还可以支撑几天,够让我想办法带妳回神界求父王帮忙,快住手!’

任何言语都无法改变白羽的意志,它全身光芒大炽,迸射出难以直视的强烈白芒,身躯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敛缩于冬蝉碎片之中,失去踪迹。

安琪莉娜一片茫然,流下两行清泪,手上的冬蝉碎片吸收了白羽的最后力量,光芒如成活物,灵动吞吐。

白羽拒绝帮助,也不愿放弃仇恨,但最不想的是让安琪莉娜为难。

白羽晓得安琪莉娜因无力而苦恼,更发现这公主不喜求人的高傲一面,于是做出选择,将自己的性命贯注冬蝉之上,让它首次相见,亦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安琪莉娜,能有一样依靠的武器。

白羽以自己的性命,成就安琪莉娜的自尊!直到最后,它没有求助,也未放弃报复的念头,对人类来说,白羽是敌人,白羽的报复毫无理由,但其身为凤凰的傲气直到最后一刻仍未减损。

安琪莉娜仰望蓝天,眼中露出奇异光芒,自语:‘神魔之战,妳不顾性命救了我大姊,今日,妳为我献出一切,白羽,妳的骄傲将与我并存,且将随我到未有人踏足的至高境界!’

安琪莉娜双目精光湛然,高举冬蝉,只见冬蝉散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沿着手心、手臂流窜而下,转瞬间便包围全身,慢慢渗入体内,碎片也如同白羽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琪莉娜突然转身,视线落往里谢尔王宫,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还真是无法形容的孽缘,明明没见到面,却连这事也一同想、一同做……呜,看来,这关不容易过,但我必定会成功,天下间没有任何事难得了联手的我們!’

身躯晃了一下,安琪莉娜额上流下豆大汗珠,神情痛苦,施展翔天之翼飞往王宫,她将在那与人携手共踏神魔人三界从未有人到过的境界!

要将里谢尔吞噬的熔岩,在展露狂暴一面后终告平息;对人类满怀怒气的火凤凰,留下骄傲消失,大地重归宁静。

雷霆巨响,天空出现了青白色的闪电,乌云转眼满布,大雨倾泄而下,落在尚有余温的熔岩块时,冒出阵阵白烟。

当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时,亚修猛然张开双眼,尚搞不清发生何事,腹部和后脑传来的剧痛让他曲腰抱头,发出呻吟。

‘怎么会这么痛,我是……对了,莉娜居然攻击我,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凤凰呢?’

亚修强忍疼痛一跃而起,环目四顾,大雨中哪还有凤凰的踪迹?

‘该不会是作梦……’摸摸发疼的后脑勺,亚修肯定道:‘不,是真的被打,但为什么……可恶,想不通啊!’

亚修再怎样聪明也不可能猜到安琪莉娜与白羽间的渊源,但也明白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将月牙笛纳入怀里,施展翔天之翼朝王宫飞去,里谢尔数万居民的安危才是最该担心的事。

大雨中,亚修在控制护城河桥上下的机关旁发现几条人影倒地,当中两人便是雪灵和伊琴丝,前者双手满是鲜血,后者盾牌放在一旁,瘫在机关旁,看着桥已往上关至一半,亚修醒悟她是在封闭王宫时被毒雾迷昏。

亚修落地时,心情冷静不少,从她們微弱起伏的胸膛来看,该没有生命危险,视线投往王宫,原先七零八落倒在一块的人,有不少因雨水的刺激而醒来。

亚修握紧双拳,挥向天空,高呼:‘活着、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啊!’

亚修如同疯了般,高兴得大喊大叫,最后张开口,把雨水喝下嘴里,流下感动的眼泪。

这雨水,尝起来有如甘露甜美,正是劫后余生的生命之味。

第五章天劫之后[本章字数:4045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5.0]——

里谢尔的上空发生不寻常的变化,巨大的金色光柱直冲天际,显出魔法阵的图案,更将高处的云朵染成金黄,绚烂的光芒令人神迷,奇异的景象有如神迹。

是神迹吗?虽有数万人赞成点头,但有一人会坚持摇头反对到底。

光芒持续了极长的一段时间,最后失去稳定,变的微弱,终至消失。

光芒的中心点位于里谢尔王宫内,施展的人正是亚修,他的周遭有一顶顶临时搭建而成的帐棚,躺满了近千位重伤的人,刚刚的异象是他以‘天愈之阵’同时为所有人疗伤造成。

今日是熔岩爆发后的第二天,毫发无伤的人连同士兵搭营设帐,将伤者集中,其余人则赶出王宫,腾出空间方便医治。

亚修双手无力垂下,大口喘气,从昨天至现在,他完全没有片刻休息,竭尽所能施展‘治疗术’帮忙救助伤者。

亚修的目光落在众多伤者身上,只感心在淌血,受伤之人几乎全是烧伤、压伤和撞伤。事实上,这些伤者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如雨般的无数火石袭击下,里谢尔城遭到几近毁灭的命运,所见的重伤者却只有千人,根本是无法想像的轻微。

但是对里谢尔的全部居民而言,创造这奇迹的共有三人,伊琴丝、雪灵和该居首功的亚修!没有这三人的英勇行为和无私付出,里谢尔早成一座死城。

然而里谢尔的危机仍未解除,对刚历经巨变,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幸存者来说,精神上的折磨才该开始。只是,相较于不少人在鬼门关前挣扎或是失去机会的亡魂,这些人幸运太多。

重伤者近千人,但会医术的却只得七人,当中包含芍药、空青,人数本不该如此之少,奈何一颗火石命中一处医生开会的地方,数十人非死即伤,成为被救的对象。

人手不足,根本无法同时照顾所有人。而艰难的处境更不仅于此,药物等资源贮藏处也被烧光大半,严重不足,就连麻药也欠缺,病患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落,俨如人间炼狱。

亚修闭上眼,把颓丧的感觉逐出脑海,放松全身,争取精神快速回复,好再次施展天愈之阵。他的天愈之阵在此刻发挥了续命的效果,让伤者能尽量支撑,等待救援。

亚修并非不想以天愈之阵将伤口快速治愈,问题是他办不到,天愈之阵内的人数越多、伤势越重,所耗损的精神力也越庞大。

亚修在妖精森林曾以天愈之阵治疗多数人,但那次的对象全是小伤,而且人数不多,施展起来毫不吃力。

更早之前,亚修的天愈之阵只用来治疗自己,完全不晓得它对精神造成的负担会如此之重,且效果更随人数而递减,如不是这段时日他治疗术的威力有所增加,天愈之阵可能难有实质效果,毕竟这魔法亚修本来就是为治疗自己而发明,哪晓得有朝一日会运用在多人身上呢?

亚修虽觉得眼皮沉重如铅,昏昏欲睡,却没有抱怨的意思,毕竟天愈之阵给人的生命力若增加一分,人便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机会,且相较芍药和空青等人的处境,他觉得自己相当幸运,不用去面对无法选择的选择。

芍药和空青面对的是人手、药物皆不足的困境,且眼前每个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无可避免的要做出取舍,但这一取一舍的对象,都是活生生的宝贵性命,做出决定得承受可怕的压力。

事实上,早先时候不少重伤的家属亲人跪在他們面前,哀哀苦求先施以援手,痛哭失声的模样让旁人流下同情泪,但人手不足的现实却是无法改变,最后,空青要求士兵将这些人驱离,并把守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入。

亲人就在生死边缘间挣扎,却可能连最后一眼都见不到,空青的举动可说冷酷无情,但所有人都清楚事实绝非如此,若因心软而让这些家属亲人涌入,只会妨碍他救人。

亚修自问没有这种觉悟,他能做的只有以天愈之阵尽一己之力。闭目养神时,细微的马蹄突然响起,亚修心中一动,飞上半空遥望南方,只见远方尘土漫天,出现大匹车队的模糊影子。

‘太好了,终于来了。’

亚修兴奋得大叫,昨天灾祸平息后派遣信使向邻近各城求援的第一波援助终于到来。

芍药来到身旁,惑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又叫又跳?’

看着芍药,亚修无比钦佩,她們兄妹俩从昨天到现在,完全没有休息,但双眼依旧有神,以最迅速的手法处理每一个伤口,速度更是其他人的十数倍以上。

亚修清楚记得在连恩山脉时,曾批评芍药的无情说,后来虽明白此无情根本是大大的有情,而郑重道歉,但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怎么了,这样看我?我的脸……的确,都是血。’

‘不是的,只是想说今天如果没有妳們,死的人会更多。’

芍药露出不知如何回应的表情,最后苦笑说道:‘妳不觉得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会更合适吗?’

亚修微感错愕,想通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援助到来的事说出。

芍药听完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这的确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么,妳也该去休息一会。’

‘我?不必了,等精神恢复一些,我还可以继续施展天愈之阵……不,等等,如果医生足够,我便能以治疗术全力帮助伤势最重的人。’

‘原来那叫天愈之阵?真是难以想像,世上居然有这样的治疗术,的确是前所未有。不过妳还是去休息吧,妳自己或许看不到,但妳真的一副快倒下去的模样。容我说句实话,妳如此透支自己的精力虽让我感动,但所得的成效不会比休息完,精神处于饱满状态下再帮忙还要好。’

亚修默然无语,勉强答应:‘好,我会听妳的话。对了,他們都还好吗?’

‘假如没有意外,五个都会痊愈,雪灵和伊琴丝殿下已经清醒,只是仍有点昏昏沉沈,至于那位老先生则是太有精神了些,受到那么重的腿伤还不眠不休的看一些奇怪的东西。’

‘那雪灵的手情况如何?她伤得很重。’

‘放心吧!虽然严重,但家兄处理得很好,加上妳的治疗术,不会有大碍的。’

‘那就好。’

亚修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不过芍药口中的五个只说了三人,另外两位呢?

一位是巴洛雅王奥罗伦的病况,据空青所言,他已经复原,但不晓得黛丝笛儿是如何办到的,只留下一句‘我要休养数天’的话就消失踪影,连火石侵袭时都未现身帮忙。

另一个伤者是瑞尔特,他不幸被第二波火石激起的碎石击中头部而陷入昏迷,目前尚未清醒,这也是伊琴丝在昨天挺身发号施令的原因。

亚修回到小楼,想躺下休息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瞪大眼、张大嘴,差点叫了出来──让他担心的黛丝笛儿与安琪莉娜两人双双躺在床上,互牵着手闭目熟睡。

亚修脸一红,将头转开,因为安琪莉娜的衣物几乎全破,露出大片凝脂玉肤,尽展姣好的曼妙曲线,诱人之至。

亚修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忍住偷窥的欲望,随手拿起一件衣物盖在安琪莉娜身上后,总算能正眼瞧她們两人。

安琪莉娜及黛丝笛儿的睡姿,亚修并非没有看过,昔日同居于月湖畔的小屋中便瞧见多次,但此刻欣赏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如无发色之别,两人的睡容如出一辙,同样的纯真、甜美、静谧,让亚修不禁看呆,谁又晓得当她們醒来后,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姿呢?亚修有骄傲也有幸运的感受,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她們的香闺,见识集世上所有极致于一身的美丽睡颜。

亚修轻轻呼唤了几声,两人没有回应,除了满身晶莹汗水外并无特殊之处,再待了片刻,亚修也只好退出门外。

想另觅他处休息时,亚修赫然发现自己的疲累在不知不觉中一扫而空,精神饱满。

‘没想到美女的睡姿还有这种功效呢!’

亚修莞尔一笑,放弃休息,准备再尽自己一份力。

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伤者群中,那人正是伊琴丝。她身上多处负伤,但最怵目惊心的还是额头上那一圈绷带,亚修有些担心,那是处烧灼的伤口,如留下疤痕,该如何是好?

伊琴丝看来有点不知所措,她身前一个似曾相似的老人拉着一个小男孩和一对中年男女,又是下跪又是磕头,表情激动,老泪纵横。

老人的声音嘶哑模糊,实在难以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但亚修倒是肯定之中有‘大恩大德’四字,因为出现了好几次。

伊琴丝又是安抚又是安慰,好不容易送走了老人,呆立原地,流露出解脱般的笑容。

亚修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变化,总觉得伊琴丝的眼中多了一些重要的神情,以往从未见过的情感出现在她身上。

伊琴丝有些失神恍惚,连亚修走到身旁时都没有察觉,在宫女的搀扶下往城外走去,为自己的子民打气。

亚修怔怔瞧着伊琴丝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她变坚强、变成熟了。

空青现身在旁,讶然问道:‘妳不是去休息了吗?’

‘不用,我的精神现在好得很。对了,刚刚那个老人是谁?’

‘是谁我也不晓得,但好像是公主殿下救了他的孙子,所以带着一家人来磕头谢恩,不过奇怪的是中间还说了些诸如“我错了”等话,似乎有点语无伦次。’

亚修身躯震动了一下,终于想起老人是谁。先前他和伊琴丝到市集游玩时,遇上一个不断咒骂乱之公主,名叫梅伯的人,这老人不正是他吗?难怪伊琴丝会有那种神情流露,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化解了一股几乎不可能消失的强烈敌意。

‘看来乱之公主的恶名已随着熔岩而逝。’

亚修自语,心中有些感触,里谢尔这场浩劫,破坏了许多事物,造成数也数不尽的悲剧,但也摧毁了部分阻碍,让一些人的未来之路更加宽阔。

这是莫大的讽刺吗?亚修并不赞同,他一直相信伊琴丝的改变迟早会获得谅解,今日之事只是让时间提前而已。

‘妳自言自语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问,我该从哪个地方开始帮忙起呢?’

‘跟我来吧!我会尽情利用妳的治疗术,妳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我們的对手是死神,这场仗不好打。’

‘我求之不得。’

随着蓝贝塔城的援助到来,让空青、芍药可以从伤势最重、最需时间治疗,打算‘舍去’的伤者开始着手。加上亚修以单一的治疗术全力相助,死神终于退回幽暗深渊。

第六章历史记忆[本章字数:8833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6.0]——

特里斯的病房里,亚修又好气又好笑,房里脏乱的程度以猪窝来形容实在是太侮辱猪了,它們其实很爱干净的。

从地下之城取出的一张张皮革被珍而重之的放在特里斯的病床上,可惜为了帮助晕倒的雪灵,不得不抛掉大半,能带回来的并不多,珍贵的历史记载出现缺漏,让人无比遗憾。

特里斯并未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自火石侵袭里谢尔已过三天,三天内他忘掉腿伤,不眠不休的解译这些资料,将之做成记录,房里到处堆满了大批弃置的纸张和参考的书籍,桌上的食物则是摆在那里动也未动。

特里斯的运气不错,他在里谢尔周遭探索遗迹时,大半随身资料都放在城中旅店,而旅店在火石的爪下逃过一劫,未受破坏,所带的东西也完好如初。

‘院长……院长……’

亚修叫了两声,特里斯没有回应,低头在思考些什么,持笔的手无意义的在纸上涂鸦,然后揉成一团随手往旁一丢,再拿出一张纸重复同样的动作,看得出来这是他的习惯,也是房里更胜猪窝的原因。

亚修靠近了些,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大吼:‘院长!’

特里斯吓了一跳,满是血丝的眼睛左右瞧了瞧,最后落在亚修的脸上时眯了起来,说了句‘我很忙,不要打扰我’便低头不再理会。

‘吃点东西吧,别忘了妳腿上还有伤。’

亚修递过餐盘,特里斯随手拿起两块面包,塞进嘴里就当了事。

亚修为之气结,指指床上的古老文献,大声说道:‘这些东西绝不会有人跟您抢,更不会消失,何必连续好几天都不睡而研究呢?说句实话,以您的年纪加上腿伤,如没有好好休养而弄坏身体,以后大概不用想再去寻找其他遗迹。当然,假使您认为这次的地下之城是您最后一次冒险,那我也无话可说。’

带着浓浓威胁的苦劝奏效,特里斯狠瞪亚修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吃起饭来,亚修趁此机会对他的腿伤施展治疗术。

此反应恰在亚修的意料之中,如他們能将地下之城的所有资料带回,特里斯大概得花上几年的时间解读、研究,偏偏带回的东西百不得其一,只会让他倍感心痒。

亚修的神情比起前几天显得相当轻松,因为自四方城市而来的援助陆续到达,带来丰沛的资源,伤者全都获得妥善照顾,目前甚至在王宫外的广场另辟专区,将伤者移出,还王宫威严肃穆。

用完餐后,特里斯将研究的皮革往旁一放,靠在枕头上,注视着治疗术发出的金色光芒,若有所思。

片刻,亚修停止施术,迎上特里斯的眼神,说道:‘我来,除了察看院长的伤势外,还要向您报告三件事。’

‘三件事?这么多啊!好,就劳驾妳一件一件快点说,赶紧说完赶快走,不要打扰我,可以吗?唉,妳真的是很?唆耶!’

亚修苦笑,心中否认这种指控,他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而已。但不知怎地,?唆两字让他有些难以辩驳。

亚修脸容一正,开口:‘前两件是我和老师的事。’

亚修把自己离开多伦魔法学院,爱提娜辞去教职,随?蒂妮到欧玛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谈到亚修自己时,特里斯的表情有些失望,毕竟此刻的亚修名气非同以往,多伦魔法学院的声望可望因他而窜升,但也理解的点点头,现在亚修已不可能自学院中学到什么。

不过一说到爱提娜,特里斯的表情立刻变得难看至极,听完后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几十岁,瘫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亚修其实不想讲这些,因为这对特里斯会是一项打击,但与其让他回到学院才晓得爱提娜早已离开,还不如由自己开口。

特里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良久,终于吐出一句,‘她快乐吗?’

亚修从独身的特里斯身上看到他对爱提娜如亲情般的关怀,微微一笑,说道:‘院长,答案是肯定的,但您何不亲眼证实呢?我保证您所见的爱提娜,会让人大吃一惊。’

特里斯郁闷的表情逐渐化开,自语:‘是啊,我干嘛愁眉苦脸的?她既然可以不说一声就走,我为何不能去烦她呢?’

亚修暗自苦笑,心想‘小爱’有难哩!

‘那么,接下来报告第三件事,就是您要我們送信到天启神殿这事,我們已经办好,且小风……’亚修语调一黯,同时不知为什么,雪灵的脸庞突然出现在脑海,他摇摇头,集中精神说道:‘天空魔兽的事已获得解决,详细的经过就不多说,而您的朋友,安德鲁长老已病逝三年。’

特里斯吓了一跳,惊叫:‘怎么可能?’

‘是真的,他突然染上重疾,谁也救不了。’

‘天啊,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而且他妻子也……’特里斯猛的住口,表情古怪。

‘院长,他妻子的事我也晓得,是个名叫多琳的妖精女子,对吧?’

特里斯再吃一惊,惑然问道:‘妳怎么可能晓得这件事?安德鲁绝不可能将多琳的身份透露出去。’

‘这中间有很多曲折,多琳她等于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也已经死了,至于原因何必再问?让他們安心歇息吧,只希望两人的来世能幸福快乐。’

亚修双拳紧握,说起这些痛苦往事,他得用尽力气才能平常说出。

特里斯饱阅世情的双眼透出一丝疑惑,察觉亚修平静外表下有激烈的情绪起伏,不由问道:‘这趟旅途,妳似乎经历了很多事?’

‘没错,很多很多,全都是些不能忘的事。’

记忆是奇妙的东西,亚修不过提起一两件事,此刻却像涟漪扩散般,将过去数月生死别离的经历全都呈现出来,让他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差点忘记一事,旅途回程中我們也到过妖精森林。院长,您是不是也到过那里?’亚修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妖精森林啊!’特里斯向往说道:‘虽说是为了寻找龙骨而误闯,但那的确是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树屋、独角兽,还有各种数都数不清的奇妙物品。在那里的日子虽不长,却是我这一生中几次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可是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他不该带走她呢?那根本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院长,当时的真相并非妳所想的那样。’

亚修把妖精族族长柯丽的话给说了一遍,听得特里斯表情瞬息万变,无法置信,‘居然是多琳提议要离开妖精森林,怎么会呢?那、那我不是误会安德鲁了?但他又为何不向我说明呢?’

‘我猜,那样做是当多琳的身份万一被揭穿时,自己扮演一个强行带走多琳的角色能吸引最大责难。看,您之前不是只责备他一人,而对多琳给予同情吗?如果不这么做,您是否会改成怨恨多琳,说她干扰了安德鲁的人生?不过这假设已无从求解,也不再重要,院长也不需多想。’

特里斯仍无法释怀,叹道:‘为了爱情,连对我这忘年之友也不愿吐露实情吗?算了,之间有无内情已不重要,只是我仍无法赞成他娶一个妖精女子,不同种族、不同寿命,当一人白发苍苍、另一人还青春焕发时,这样的婚姻怎会幸福?’

亚修神色一凝,肃容说道:‘院长,您的话我完全不同意!在我們周遭,同种同族却不幸福的婚姻比比皆是,由此可知种族并非评断幸福的唯一标准,且更非旁观者所能认定。爱情路上,但求无悔,在我眼中,多琳和安德鲁是最幸福的一对,他們也不怀疑这一点。’

特里斯眼中的疑云更浓,片刻后开口:‘年轻人,妳这趟旅程所遭遇的经历,看来比我想像中还要多。’

‘的确很多,而且都是些无法抹灭也不可忘的深刻记忆。’

‘为何不可忘?’

‘因为我得提醒自己,今天为何我还能站在这里、这是谁的功劳。我得连同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活得幸幸福福、活得无怨无悔、活得快快乐乐,这才算报答他們的恩情!’

‘……我真为学院失去妳这学生而遗憾,妳想在学院任教吗?’

‘抱歉,我讨厌被限制。’

‘唉,或许妳是对的,我的年纪已有一把,看过许多无奈事实,或许早失去年轻时的热情与对未来的憧憬,罢了,妳说得对,逝者如斯,何必再为他們烦恼、争论呢?来日我到他們坟上敬一杯迟到的喜酒就是。’

两人相对无言,特里斯为了好友而欷?,亚修却是为小风及多琳死亡的记忆再度浮现而叹气,气氛相当低迷。

亚修先打破沉默,行礼说道:‘该报告给院长知道的都说完了,我先离开,您好好休息。’

‘等等,妳要不要听听从地下之城带回的资料内容?我看妳对这些事相当有兴趣。’

‘咦,院长不是还没翻译好吗?’

‘翻译?’特里斯露出不屑的神情,说道:‘这种文字在旁人眼中或许是难解天书,但我却熟得不能再熟,第二天就全晓得其中意思,只是带回来的数量太少,中间缺漏太多,因此试着和以往搜集到的资料去做比对和假设、推断,才会忙到现在。’

亚修的好奇心其实只剩一半,毕竟他已见过凤凰现世,不过对于石巨人的兴趣还在,连忙追问:‘那院长您已经晓得石巨人的秘密了?’

‘不敢说完全,但加上推测,大概了解七、八成。’

亚修连忙拿张椅子坐到床旁,专注的神情像个用功听课的好学生。

特里斯闭上眼,像在思考要如何把过往的历史有条不紊的叙述出来,亚修也不打扰,静静等待。终于,苍老有力的声音缓缓响起,两人如被卷入时光漩涡中,遥远历史的景象一幕幕在眼前重新展现。

三千年前,拥有圣堂的地下之城又名为‘希望之城’,名字的由来在于它拥有对神魔两界展开复仇的力量,成为人类的希望所在。

这虽是真相,但希望之城的由来却是百般无奈、被动,当时人类受到神魔交战而退往地底,恐惧与幽暗的压力逼得不少人发疯,当时希望之城的年轻首领虽身负古魔法,却没有办法改变此一情势。

某日他在地面发现一头奄奄一息的凤凰,心中一动,将凤凰带回地下之城,同时宣布要将神兽和古魔法的力量结合,创造出屠神灭魔的兵器。这消息让人們眼中重新恢复神采,为了达成目标燃起斗志,众人同时将消息如涟漪般传递给当时的所有人类知道,地下之城理所当然成为当时人們眼中的复仇之剑,并以希望之城称呼。

光阴快速流逝,结合神兽与古魔法力量的兵器开发虽挫折频传,成果却一步步展现,从凤凰身上拔下拥有旺盛生命力的羽毛,透过古魔法写下的‘符阵’加以控制,让羽毛的生命力转化成魔力驱动石巨人,同时给予简单的命令。

但缺点也有,凤凰之羽的力量来自本体,只要本体不死,力量就不会消失,理论上石巨人可以永无止尽的持续活动,但是它却没办法自己去思考如何击败敌人,且脆弱的身躯也无法抵挡神魔的攻击。

研究过程意外不断,其中最严重的是凤凰的力量在众人没注意到的情形下恢复,其对凤凰之羽的控制居然凌驾符阵之上,夺得石巨人的控制权并对人类展开反扑,人类伤亡惨重后好不容易才平息这场灾难。

最后除了将凤凰更加严密的困锁住外,还定期削弱其生命力,使其保持在昏迷却又不死的状态下,以确保凤凰之羽能继续发挥作用。

‘定期削弱生命力?’亚修忍不住大叫:‘这是什么意思?’

特里斯淡淡回答:‘别问我,我不晓得……只是为什么妳听到凤凰时一点都不惊讶?’

谁都可以忽略这问题,但亚修不行,因为他曾单独面对凤凰,曾见过它眼中那深刻的仇恨,现在,他总算明白一切。

凤凰不仅被关,更受到难以想像的折磨,重获自由后它如果不报复,那才叫奇怪。

亚修扪心自问,这是谁的错?他找不到答案,当时的人类有绝对的理由以一切手段报仇,现在的人类也不该为以前的历史负责,但凤凰也有报复的权力,以往的恩怨在当时就难断是非,到得今日更加无解。

亚修眉间紧锁,他清楚当天自己的作法没有错,已尽力化解凤凰的仇恨,但却以失败收场,之后他所能做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同胞,更何况他們并没有错,只是理智虽能接受,心情仍陷阴霾。

特里斯的叫唤惊醒了亚修,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院长,什么事?’

‘妳刚刚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呃……在想一些有关凤凰的传说。’

‘这也是我的问题,为什么妳听到凤凰时毫不惊讶?’

亚修有些词穷,其实不单特里斯,全城除了安琪莉娜外,没有其他人晓得凤凰曾经出现过,且攻击里谢尔。

亚修将这事彻底隐瞒,原因除了他不喜欢到处炫耀外,就是为安琪莉娜着想──如众人得知凤凰的意图和安琪莉娜的行为,不免质疑她为何要攻击亚修,如今凤凰失去踪影,岂不是让落羽大陆陷入危险?

纵使被狠狠击昏,亚修依旧信任安琪莉娜如此做的背后有其理由,更相信她不会让凤凰到处破坏。

‘在地下之城见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还有熔岩横流的壮观景象,再加上凤凰,也没什么好奇怪了。’亚修试着解释,有些言不由衷。

‘也有道理,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啊!不死鸟的英姿到底如何呢?’

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啊!亚修内心嘀咕着。

‘接下来的最后一段,其实是妳从那尊白骨身前所拿到的最后一张皮革翻译而出,我确定那白骨正是地下之城领导者的尸骸,名叫“奇克拉”,那刚好是他临终前的日记,珍贵异常,但读起来也使人无比感叹。’

‘为什么?’

‘奇克拉之所以制作石巨人,为的是让当时的人类有所依归、有所希望,但当历经百年的神魔之战突然结束,人們回到地面享受阳光的温暖和泥土的芳香时,他突然醒悟手上的兵器失去了目标,更害怕人类拿它們当作争权夺利的兵器,互相杀戮,因此断然将地下之城连同石巨人封闭。只是他大概没料到,三千年后我們在因缘际会下进入。’

‘难怪院长您会感慨,石巨人虽缺点多多,但如果投入战场,的确是万夫莫敌的可怕兵器,实在不得不说句佩服,奇克拉的先见之明是对的,石巨人如果尚在人间,铁定被当成战争的工具,他把我們这些后辈的个性给看得一清二楚,哈,我們该否自省呢?不过您刚刚说一百年,那奇克拉的年纪……’

‘当然是百岁以上的人瑞,而且可能是年纪太大而致古魔法的力量大减,因他当时为了封闭地下之城后无法杀死凤凰只能使其陷入睡眠而感到不安,他害怕凤凰一但醒来会对人类展开杀戮。’

亚修不自觉的点点头,奇克拉又说中了。

特里斯一脸疑问,喃喃自语:‘奇怪了,如果资料没错,从石巨人还能动的情形看来,凤凰应该还在地下之城中,而且该是在我們见到的那个熔岩池内……等等,那几百只石巨人突然动起来,也是凤凰所为才对。那么,为何它没有现身呢?’

‘或许是离开了,还是怎样吧!总之,它的去留,轮不到我們关心。’亚修心虚回答。

‘放弃复仇,可能吗?但当时那群石巨人的反应实在不像……’

‘院长,有件事我不明白。’亚修赶忙发问,转移特里斯的注意力,‘您刚刚说石巨人的身躯脆弱,但真是如此吗?一个石巨人就花了我和雪灵好大的力气才摆平,外表比金铁还要坚硬,不是吗?’

‘这点我真的不晓得,因为资料上的确提到他們为石巨人易脆、过重的身躯外加速度缓慢而苦恼,中间的缺漏部分实在太多,我只能说在那段时间中,他們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如没有猜错,该是藉着新的提炼技术,强化石巨人的身躯。’

‘那您刚刚为何不说呢?’

‘因为关于提炼这方面的资料,并不是在希望之城这边找到,而是年轻时代,我在其他遗迹里发现。’

亚修沉默一会儿,小心翼翼开口:‘这个意思就是说,希望之城的石巨人,其实是汇聚了各地的技术所造出,那么假使技术互相交流,能创造石巨人的,可能不单只一个希望之城了?’

‘没错,毕竟谁也不晓得当时会古魔法的人有几个,而且谁都晓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说不定在我們脚下,还有沉眠至今的石巨人呢!所以我才会听妳的话吃饭、养伤,因为我的探险生涯还要继续。哼,这次的地下之城被熔岩毁掉,那就找个更大的遗迹来研究,这种倒楣的事我就不相信会再来一次!’

亚修不得不佩服,特里斯等于是费了一辈子才找到希望之城这巨大宝藏,谁知转眼成空,换做其他人,恐怕站都站不起来,但他的斗志丝毫不减,反而更加旺盛,比年轻小伙子还要有精神。

当亚修将石巨人一事当作结束不再想时,却不知这才是个开始!

认为谈话已经结束,亚修起身,说道:‘那么我先走了,院长您好好休息。’

‘慢着,先帮我想一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就是得不到答案。’

‘什么问题?’

‘就是“毁灭之焰引来火焰毁灭一切”这句话,侵袭里谢尔的熔岩,是凤凰引来的吗?’

亚修皱起眉头,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同样得不到答案,里谢尔的温泉来自地热加温是肯定的,但这是自然生成,还是凤凰的奇异力量所造成,却不得而知,因这答案毫无意义,亚修没有深入思考。

‘为什么院长想知道这个问题呢?答案不管是什么,都无法改变里谢尔遭到破坏的事实。’

‘我知道,但“毁灭之焰引来火焰毁灭一切”这句话曾多次出现在其他遗迹,可见它有多深入人心。我曾为这句话的意思思索无数个夜晚,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解开,但全被熔岩毁掉,妳知道那种一口气闷在心里的感觉多难过吗?’

亚修心想这大概是遗迹探索者的特色,只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个性,才能忍受万千挫折,坚持到底,但这教他怎么回答?除了向古人和凤凰询问外,哪可能知道原因。

亚修灵光一现,眼睛亮了起来,兴奋道:‘院长,您刚刚说凤凰曾有过一次反扑,毁灭之焰四个字应该是指凤凰没错,那这句话会不会是用来警示运用凤凰力量的危险性?凤凰的力量如同双面刃,一面可用来伤人,另一面也会杀伤自己?甚至也可形容石巨人虽能对神魔展开复仇,同样的,也可用来攻击人类?’

‘咦,这想法……’

‘还有另一个可能,石巨人身体内不是有凤凰的力量吗?如果把石巨人送出去战斗,是不是意味着它必定能将敌人彻底消灭呢?因为给石巨人能力的焰羽也是毁灭之焰啊,毁灭之焰的所在处必将毁灭一切。’

‘咦?’特里斯直起身子,眼珠快速的转动,显是在琢磨这个可能,最后猛点头,‘说得通,完全说得通,应该是这样没错,伤人也伤己。嗯,妳的脑筋转得很快,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挖掘遗迹?’

亚修心想您刚刚才要我到学院当老师,现在又叫我做跟班,会不会太夸张?头摇得像个波浪鼓拒绝道:‘没兴趣!’

‘真可惜,我从妳身上明明嗅到相同的味道,那是种对于事物永无止尽的好奇心,难道我错了?’

‘不,院长您没错,我的好奇心的确很重。事实上,我对于尘封在遗迹中的种种有很大的兴趣,因为那是历史上失落的环节,但或许是个性的问题吧,我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好奇,无法专一在某件事上。’

‘好吧,这毕竟是妳的选择,只是身为院长还是得给妳一些建议,想要囊括一切的欲望表现在兴趣上倒还无妨,但不要在魔法上也抱持同样的想法,不论是哪一系别的魔法,都得花上极长的时间才能有大成就。’

‘受教了。’

亚修听得汗颜,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对魔法的态度至今仍没有专精在某一项的打算,更甚者,连剑术、拳脚都开始有兴趣,而最近受到芍药兄妹影响,对医术也有更加深入的打算,想做的事多得跟山一样。

特里斯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改口道:‘妳还是把我刚刚的话给忘掉吧,一切任凭妳的喜好去行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样就怎样,不要被我给影响。’

‘为什么?’

‘虽然极少,但这个世界上总存在着一些天才,他們的成就和学习方式都不是我这种平凡人所能想像,如果妳听了我的话,说不定会抹煞掉妳与生俱来的才能,所以,妳还是顺着自己的路去走,步向属于妳的颠峰极限。’

亚修听得发呆,这辈子被称作天才还是第一次,有些缅?说道:‘院长,您会不会太抬举我了?’

‘抬举?不可能,落羽大陆上能像妳一样阻止火石的侵袭,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唔,法圣应该可以办到,总之我的话不是恭维,而是事实,那么……’特里斯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嗓音问道:‘老实告诉我,三天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熔岩在城外就凝结成块?我发誓保守秘密,保证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亚修露出灿烂的笑容,答道:‘那天不是有下大雨吗?’

‘胡扯,那一丁点雨水连浇熄炉灶里的柴火都办不到,怎么可能对熔岩发挥作用,妳到底在隐瞒什么?’

亚修毫不理会特里斯,深深行礼,恭敬说道:‘院长,不打扰您休息了,有空时再来看您,请好好养伤。’

‘妳知不知道敬老尊贤的道理啊?小爱教妳这样吊老人胃口吗?记住我的话,妳不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哪天传出什么谣言就不要怪我!可恶,妳真的走了……’

亚修毫不犹豫退出门外,把特里斯连同他的呼喝关起来,既然施展月牙笛时除安琪莉娜外无人晓得,那就将其存在隐瞒,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匹夫无罪,怀璧为罪,月牙笛的惊世力量若传了出去,肯定引起不少人觊觎,亚修不愿惹出无谓的麻烦,选择隐瞒。

只是亚修会否太天真?他说出口的解释与事实相差太多,谣言为满足众人的好奇自然而生,这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困扰呢?

亚修没想那么多,满心期待一段时日后所有的猜测都将自然平息,边走边说:‘等莉娜醒来,也得跟她打声招呼,只是我该怎么解释月牙笛的存在呢?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还没醒呢?芍药虽说她們俩没问题,但岂有熟睡这么久,而且冒汗冒不停的道理?真是奇怪。’

亚修满肚子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耸耸肩无奈道:‘算了,想这么多也没有用,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亚修停步转身往回走,他不想从王宫的正门出去,理由很简单,他讨厌民众把他当英雄崇拜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虽则他的确是个真英雄。

亚修悄悄的到了王宫一处角落,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无其他人时,施展翔天之翼越过高墙,离开王宫。

这一刻他偷偷摸摸的行径,就有点不像英雄啦!

第七章佳人现身[本章字数:5531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7.0]——

位在里谢尔北方的树林,此时无法以青葱翠绿来形容,不少盘根错节的参天老树在火石侵袭下成为焦炭,有的甚至连树根都被掀起,露出一个大洞,纵使曾下过大雨,绿叶上仍附着着大量的火山灰,灰蒙蒙一片,令人看了难过至极。

纵是如此,未来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化成焦炭的树躯下钻出嫩芽,原先离开的群鸟也回来,生机逐渐萌芽。

亚修吸入一口不算清新的空气,尽情的伸展四肢、活动筋骨,像是逃脱铁笼的鸟儿一样,神情愉快,嘴里还哼着小调。

‘妳很奇怪耶,干嘛一个人在那里发神经?’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亚修吓了一大跳,回头,雪灵像幽灵似的现身,坐在树干上,两只脚写意的晃啊晃,一派悠然自得,膝上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盒糕点,开心的嚼着。

不过,她进食的模样实在引人发噱。两手自手腕到掌心都裹上厚厚的绷带,包得像个圆球似的,幸好食中两指还能自由活动,否则恐怕连吃东西都办不到。

‘这是第二次了,妳要吓我几次才甘心啊?’

‘吓妳?’雪灵刚用两根手指把一块点心弄进嘴里,快速的嚼了几下一口吞掉,拉高音量,‘搞清楚,我可是比妳早来,而且是光明正大的走出来,不像妳,跟只老鼠一样偷偷摸摸的溜出来,不怕侮辱了无双教代理教主的名号吗?’

亚修自知理亏,被骂老鼠只好认了,随即眉头一皱,疑惑问道:‘不对啊,妳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几天妳不是在城里高兴得跑来跑去?’

里谢尔有三英雄,分别是亚修、伊琴丝和雪灵,当中自然以亚修本人最耀眼,也最不习惯;至于伊琴丝,最大的欣慰是百姓能原谅她乱之公主胡作非为的过去,对于其他赞誉并没有太在意。

不过,雪灵却是特例,她非常享受成为英雄所带来的荣耀,尤其是不管走到何处就跟到哪处的崇拜、感激目光都让她无比受用,整天飘飘然的,无比开怀。

这也难怪,毕竟雪灵打起无双教招牌的原因,也是为了这种被众人捧在手心的感觉。

亚修在这事上其实没说什么,一来这是雪灵应得的,她和伊琴丝以两人之力掩护全城老百姓逃入王宫的英勇行径值得大大赞扬;二来她的存在,也为大劫过后,气氛陷入低迷的里谢尔带来一丝活力。

‘这、这个……’雪灵几天来总是上扬的嘴角垂了下来,和两道弯眉构成一幅名为苦瓜脸的图案。

‘妳是吃错药啦,摆这种脸?有什么心事说来听听吧!’

亚修有点言不由衷,他是这世上少数几个认定雪灵不晓得什么叫心事的人之一。

他错了。

‘最近,觉得心里闷闷的,一点都不开心。’

‘不是吧?’亚修瞪大眼、张大嘴,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啦!’

‘为什么呢?大家不是都对妳既崇拜又尊敬?这不是妳要的?’

‘是没错啦,可是我现在想找个人聊聊,反而找不到了,妳跟伊琴丝又很忙,以前陪我打打闹闹的宫女现在看到我又是低头又是客客气气的,都不跟我玩。’

‘正经点,现在大家都很忙,怎么可能陪妳胡闹?’

‘唉!’雪灵罕见的叹气,天真的脸上流露出落寞神情,低语:‘亚修,妳真的不了解我的意思吗?又或者认为我心中什么都不想呢?’

亚修大感错愕,眼前的雪灵和以前有点不一样,感觉成熟多了。

‘或许我和爷爷及师父在一起住久了,很多事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但可能是遇到的人、事、物变多了,总觉得心里的感觉变得很丰富,开始注意到其他的事。像明明很多人都对我很尊敬,但我的视线却老是落在那些站在倒塌的房子前,愁眉不展的人脸上,根本笑不出来,反而觉得难过,我是想当英雄,但这种感觉又怪怪的。’

亚修沉默片刻,开口:‘妳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俗语吗?’

‘听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平时代不会有名将,从古至今,能在历史留下记载的名将,哪个不是在战场上靠着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来达成不朽功业?他的风光之下得死多少人?正如今天没有里谢尔遭逢大难,又怎会塑造出妳、我和伊琴丝的英雄名气呢?一个英雄背后,往往代表着一个灾难,名号越响,灾难也越大。’

‘天啊,那我……我……’

‘别慌,我只是提醒妳一些事而已,而不是责备妳,因为灾难并非我們所造成,我們也的确帮助了里谢尔,这份荣耀实至名归,妳不要只看到那些愁眉苦脸的人,也该把视线转移到还能对妳露出笑容的人身上,想想他們如今能站在这里,是谁的功劳?唉,说归说,其实我也是有点无法承受,以前我对吟游诗人口中的英雄、勇者也十分崇拜,但亲身经历后才发觉除了表面风光外,许多的痛苦景象也在眼前,只能说,我大概天生不适合英雄这称呼吧!平平凡凡,如微风浮云逍遥自在的探索这天地间的奥妙,才是我的人生之道啊!’

‘听起来很让人羡慕耶!’

‘当然,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只是理想,人生终究是由悲苦、喜乐交织而成,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那人般,将人间之苦榨成一杯在夏日消暑解热的苦茶,一饮而尽,那真是痛快啊!’

‘有这样的人吗?’

‘有,就是我母亲,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我是她的孩子,所以我一定也能办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段推论法。’

雪灵笑了,开怀说道:‘这鬼推论法真是莫名其妙。’

‘不开玩笑了,有件事差点忘记跟妳提,空青兄妹已答应要和我一起前往欧玛,医治我母亲的双眼,妳要不要一起去?’

雪灵苦着一张脸,无奈说道:‘我当然想一起去,但不行啊,我必须回家去,否则我干嘛把教主之位让给妳当呢?’

亚修略一思索,记起雪灵这番话是在地下之城里说的,当时讲起来没头没脑,还使他会错意!

‘妳不讲,我还差点忘记问,当时妳干嘛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差点吓死。’

‘莫名其妙?我要回家,所以把无双教交给妳,哪里有错?’

‘妳没有说回家,谁晓得妳的意思啊?’

‘差一句话而已,不要这么计较嘛,现在补上不就得了?’

‘差一句就差很多……算了,妳要回家就回家,表情何必这么严肃?哪天妳想,还是可以到欧玛来找我。’

‘妳还是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虽然脑海中关于爷爷和师父的印象变得很模糊,但这个约定却怎么也忘不掉。’

‘什么约定?’

‘用到齐天的力量时,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家重新修行,因为这代表我的实力不足以在落羽大陆上闯荡。这一回去,天晓得几年后师父和爷爷才会允许我再度出门玩。’

亚修大感错愕,他没想过雪灵会和他分开如此之久,刹那间,强烈的空虚感涌上心头。

‘我承认齐天的威力确实很强,不,该说是超乎想像,但还是不明白妳为什么以这种事做约定。妳既然随身带着七剑,本来就会用上,不是吗?’

‘其实我原本只带六剑出门,齐天是临走时爷爷交给我的保命符,是他一生精力的结晶,不论遇到何种敌人,凭着它的威力都能击败。总之,约定就是约定,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家。’

亚修心情直往下落,同时想起一事,问道:‘我們在应付石巨人时,它倒下后不是有另一波攻击吗?当时击溃它的,是不是齐天?’

‘是啊!’

‘但妳当时的表情,好像是想隐瞒,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假装忘记用到齐天,这样就不必回家了。’

‘……那妳现在不能再假装一次吗?’亚修不得不承认,他正在挽留雪灵,虽则他一直认为以雪灵的个性,待在家里会比较好。

‘我也想,如果是少少用一些可能还没问题,但现在齐天的力量却是整个耗尽,我哪敢瞒爷爷?说不定他已经感应到了哩!’

亚修是有听过类似传闻,刀匠以全副精气神打造出来的兵器,彼此间会有奇妙的联系感,当剑折刀断时,刀匠本人甚至会吐血受伤,匠圣与齐天如有感应,也并非不可能。

‘话说回来,齐天的力量为何会强大到如此不寻常?’

‘不知道。’

‘……妳是匠圣的孙女耶,可以这么干脆说不知道吗?’

‘没办法,因为我对拿着铁锤敲来敲去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妳倒是可以去问我爷爷,看他会不会告诉妳。’

‘拜见匠圣大人?我可以吗?’亚修大感兴奋,同时想到是否可藉这机会请他重新接合‘寒星’,友人之物遭到毁损,让他十分过意不去,偏偏寻常铁匠又没有能力使之复原。

‘当然可以,妳是我无双教代理教主,他是我爷爷,妳跟他当然也有关系,所以他不会把妳赶出去的啦!’

‘……妳这么快就把我的三段推论法拿出来用啦?’

‘嘻嘻,妳是经我慧眼选出来的代理教主,怎可能赢过我这原汁原味的元祖教主呢?那么,等哪天妳要出发时,我跟妳一起走吧,因为我家也在南方,刚好顺路。’

雪灵‘嘿’的一声从横枝一跃而下,没想到受伤的手无法灵活动作,一个不稳,直往地下趴,幸而亚修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往上拉,免得她出丑。

‘真是,受伤还这么冲动。’

雪灵眼中出现一丝迷惘,不自觉抱着亚修的腰,梦呓般的自语:‘为什么我最近看到妳,老是有种伤心怀念的感觉呢?以前明明没有啊!’

亚修没发觉异状,拍拍雪灵的头,说道:‘这很正常,相处久了要分开总会不舍,可是想想,我們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啊!就算妳真被关在家里好几年,我也可以去探望妳。’

‘也对,那我先回城,午饭时间快到了。’雪灵挥舞著令人捧腹的圆手离开。

雪灵走后,亚修背靠着树,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下来,他的反应并不如话中那样轻松。

亚修与雪灵初次的相遇根本是意外中的意外,而且还夹杂着难堪的屈辱与惨败,但随着再次见面,他不仅慢慢被引向天人合一的境界,更开始喜欢这个毫无心机的女孩,但没料到分离的时刻这么快就到了。

亚修不得不承认,雪灵在不知不觉中已逐渐填补小风在他心中的失落感。

亚修觉得心烦,更涌起强烈的思念,掏出月牙笛在手,脑海中浮现出露比清丽的玉容,一股冲动,他奏出了‘传意曲’。

曲音在林内萦回缭绕、百转千回,动人心弦,将亚修满腔无可诉说的浓浓感情倾泄而出,寄语音符,望能将真情传递给在不知何处的她。

这是一首含喜、含悲、含乐、含苦的曲子,歌吟着相思之情。

相思之情,千里传意,一曲奏毕,四周静寂,仿佛连不知情为何物的花草木石也为之落泪。

亚修一脸惆怅,转身离开时身躯剧震,赫然停步、转身,一双眼难以置信的望着林中异象。

一点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晃动,紧接着扩大成一个漩涡般转动的光穴,亚修的心脏如被一双手揪住,几乎停止跳动。

一股令人熟悉、令人眷恋的感觉正从金色光芒的另一边快速接近,让亚修口干舌燥,不知所措。

蓦地,一颗充满智慧与威严的黄金龙头自光芒中探出,眨眼间,较太阳耀眼的金色巨龙穿过另一个空间,出现在亚修面前,比之凤凰更目眩、更令人神迷。

可是,亚修的眼中根本没有黄金龙的存在,他的心、他的眼,都被一个娇小的少女身影填满。

少女横坐在金色巨龙背上,绿色长裙下探出一双小巧赤足,还别着金色踝炼,俏脸亦嗔亦喜,有懊恼、有羞意,更有无法掩饰的开怀,脸上神情复杂百变,让人弄不清她此刻所想。

她,正是露比。

亚修无法置信的瞧着露比,朝思暮想,只在脑海中浮现的影子居然在他最落寞、最失意的一刻出现,他怀疑自己是否做着白日梦。

但纵使如此,亦让亚修无比满足,只愿这梦永远不要醒。

黄金龙挪动身子,让露比更加靠近亚修,悠扬悦耳的话语自樱唇吐出,‘大坏蛋,为什么一直看着人家呢?’

虽是骂人的字眼,但此刻却浓似蜜糖,好似情人间的拌嘴。

亚修心中涌起一股熟悉感,脱口道:‘为何少掉一句大笨蛋呢?啊,为什么我会……’

露比出现一抹淘气的神情,揶揄道:‘不错嘛,还记得自己的本性呢!妳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知道,当然知道,妳是露比,一直一直出现在我脑海中的人,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勇气,让我能够死里逃生,让……’

听到这里,露比笑了,在亚修的眼中,一朵深谷幽兰毫不吝啬在眼前绽放了,孤芳自赏的美邀人分享,亚修只能呆呆看着,完全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怪,当初离开时缝之地,封住亚修记忆的不正是露比吗?她怎不为封印失效而恼怒,反而喜孜孜的模样?

对有情男女而言,感觉是他們行事的标准,在露比的眼中,亚修能突破记忆的封印唤出她的名,岂不证明他对自己的情意?光这点,高兴都来不及,哪还管那么多?

‘那么,记得我們的过去吗?在时缝之地中所经历的一切。’

‘时缝之地?’亚修一脸疑惑,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露比的神情变得气恼而失望,但她终究明白亚修能想起名字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成就,当下也释怀许多,同时将拟定好的说词搬了出来。

‘果然如时空龙所说,妳的记忆在离开时缝之地时因时空变化,受到冲击而丧失,难怪这么久都没用月牙笛告诉我妳的位置,妳知道我找了妳多久吗?现在,除了我的名字外,妳对我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也都忘了,我……’

露比无法说完预定的台词,两行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流下,她并非作戏,而是真的悲从中来。

露比醒悟到,现在的亚修根本不是时缝之地里的他,除了名字相同外,完全是不同人,那个口中满是甜言蜜语,会逗她笑,让她羞得抬不起头的人到哪去了?她不要一个只会呆呆看着自己的男人,而是会亲她、吻她、碰触她的大坏蛋!

露比下了决定,他要恢复亚修的记忆!

第八章断肠情泪[本章字数:5544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8.0]——

当日离开时缝之地,露比封住了亚修的记忆,那毫无理由。而现在,她要解开亚修的封印,理由同样没有。

任性,是恋爱女子的权力。

露比正要解除记忆封印时,亚修已爬上龙背,深情款款凝视露比,疑惑开口:‘为什么要流泪呢?’

‘为什么?妳把我忘记了,难道我不该哭吗?’

亚修伸出手拭去露比的泪珠,放入嘴中品尝,点头说道:‘这就是妳伤心、难过的苦涩味道,我记起来了,我发誓以后永远不会再让妳流泪,绝对不会。’

露比有些发楞,这是那个当初见到她的眼泪,就慌乱得不知所措的人吗?怎么有点不一样?

亚修执起露比娇嫩的玉手,在手背上投下一吻,深情说道:‘妳不需要哭,我或许把妳的过去给忘了,但这根本不重要,因为从见到妳的第一眼,我就晓得,妳将是我今生中最爱的人,未来妳所感受到的幸福、快乐,只会比以前更多、更深,更浓百倍、千倍、万倍,妳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呢?’

新的悸动、新的体验、新的喜悦一股脑充斥在露比的心中,她的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下──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现在的亚修和露比印象中的那一个亚修完全不一样,而且她并不讨厌。

露比又有了决定,不把亚修的记忆封印解开啦,她要重新享受一次被追求的乐趣!

善变,亦是恋爱女子常做的事。

亚修对誓言这么快受到挑战毫不在意,自信开口:‘什么事让妳高兴落泪?’

露比噗嗤娇笑,佯怒道:‘妳真有自信,说,妳何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该不会是离开时缝之地后,天天练习吧!’

出人意表,亚修点头说道:‘当然。’

这下露比反倒不知所措,亚修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下,哪有时间拈花惹草?明知不可能,明知必有后手,醋意却是无法控制的涌上。

周遭空气的酸味老是浓得化不开,为判断女人是否正在恋爱的重要指标之一。

‘有一个女孩不分昼夜,只要我一闭上眼,就出现在我的梦中,更吓人的是她像只母老虎一直对我张牙舞爪,迫不得已,只好每天对她说些甜言蜜语,希望哄得她开心后嘴下饶人,放我一条生路。这样不间断练习下来,油嘴滑舌的功力自然高人一等。’

亚修越说,露比秀眉蹙得越紧、疑云更浓,清楚表示出她内心非常的不高兴。

连梦里的事也要管,是恋爱女子的霸道表现,但她們总称之为关心。

‘忘记跟妳说,我梦里女孩的名字叫露比。’

露比表情先是一怔,继而一喜、一羞,最后化成怒容,粉拳捶着亚修的胸膛,抗议道:‘妳居然说我是母老虎,妳好可恶!’

一把将小拳头握在手中,亚修摆出笑脸赔罪,‘抱歉抱歉,我不该说妳是母老虎,毕竟妳吃了我,多难听啊!所以,还是让我当老虎吧!’

‘啊!’

语带双关,正是露比最无法承受的言词之一,当下连耳根都羞得红透,垂下头,再也不敢抬起。

然而,露比却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这种被逼得手足无措的慌乱感。

突然爱上一种古怪的嗜好,正是恋爱女子最毫无道理的地方。

亚修其实也很惊讶,刚刚的话若在以往,光想就让他受不了,更遑论对一个少女说出口,但现在,他不但敢说,而且还相当顺口自然。

‘露比,我终于相信我有一段遗忘的过去,但我真的记不起来,妳愿意和我重新来过吗?’

抬起酡红的脸颊,露比以细如蚊呐的声音说了个‘好’字。

‘不好?’亚修装出失望神情,颓然说道:‘我明白了,我会永远把妳放在心中,成为永恒的回忆,妳要好好保重,再见了。’

露比慌张抬起头,连忙说道:‘我说好,没说不好啊,妳怎么……’

发现亚修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露比一声惊呼,双手急忙掩住脸,‘妳、妳骗我?妳怎么这么讨厌!’

判断力严重失常,处于恋爱中的男女都会有同样的症状,但露比却是最严重的那一型。

亚修跃下龙背,伸出双手,深情说道:‘来。’

露比从指缝中偷瞧了亚修一眼,毫无迟疑的一跃而下,双手圈住他的脖子,露出甜蜜笑容。

亚修横抱露比的手一用力,把她搂得更紧,感受那柔软、发烫的身躯,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后,眼中出现前所未有的坚决神情。

‘我不会再放手了,永远不会!’

两人走远,被留在原地的时空龙喉间发出丧气低吼,露比就算了,它作梦也没料到亚修从头到尾对它视而不见,更对一切的不合理处毫不介意,让它原先准备的一番冗长台词派不上用场,摇摇头,庞大的身躯化成金色光芒消失。

时空龙明白了一个千古至理──情人眼中只有另一个情人。

洁白的床铺上横卧着露比娇柔的香躯,碧绿色的长裙、艳丽的金色饰品、染上红晕的柔嫩雪肤,各式色彩构成了世上最美丽、最扣人心弦的图画。

亚修凝视着露比的美姿,心中晓得自己陷入窘境。

情感上,他对露比有着强烈的熟悉感和多到让人面红耳赤的欲望,这部分完全不是他所能控制,而是发于‘本能’。

同时他的理智却不断告诉自己,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的露比,是个与他初次见面的少女啊,他怎能想那么多呢?万一惹得她不高兴,该如何是好?

此刻的亚修已冷静下来,正为方才在城外极尽逗弄能事的举动而不安,沉溺在当时气氛中的他不觉有何不妥,现在才大感不妙,好像体内的人格分成了两半,一半要他守礼,一半却要他失礼!

亚修陷入了忍──忍不住,动手──又怕吓着露比的两难处境,终于,他决定尽量把事情问明白,弄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的矛盾。

‘露比,妳还记得当时我們相处的事吗?’

‘当然。’

‘那……那我們有多……多……’亚修的勇气还没有大到能把问题说完。

‘嘻,想问我們有多亲密吗?’

亚修脸孔胀红,微微点头。

露比一声娇笑,挑逗开口:‘问这个做什么呢?妳想轻薄人家吗?’

亚修猛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思索要如何回应,他想说不对,但这谎也扯得太大了些,想说对,胆量根本不够。

露比相当满意这样的发展,时缝之地里,她在各方面都不是亚修的对手,成为被大野狼欺负的小白兔,虽则她并不讨厌,还常常自动送上嘴。

但现在角色颠倒,亚修失去大野狼时的记忆,收起狼爪‘暂时’成为乖巧的小白兔,言语上怎可能敌过以少妇姿态出现的露比呢?如此转变,让露比相当开心,更相当珍惜,毕竟,兔子变回野狼,是迟早的事。

露比托着香腮,兴致盎然的瞧着亚修变来变去,犹豫不决的表情,说出结论,‘男人哪,果然是相当容易理解的一种生物。’

‘不、不是的,我只是……’

‘哼,别顾左右而言他,妳还没回答人家的问题,说,为何想那样问人家?’

‘我……我……假设、是假设喔,假设我说不是,那妳会怎么反应?’

‘我会觉得妳这个男人的个性真是恶劣,故意问一些羞死人的问题,我会判断妳离开时缝之地到现在有了难以想像的改变,从而考虑与妳交往是否适当。’

‘天啊,千万不要这么想,那、那如果我说是呢?’

‘那就更糟糕了,妳自己不也说了,妳等于是初次见到我,而且还信誓旦旦的说要重新开始,怎还能对人家有轻薄的想法呢?合理怀疑,既然对我如此,那对别的女孩子岂不也一样?哼,大色狼一只。’

‘不会吧?那我以后再回答。’亚修发现自己很可能弄到两面不是人,尽力挣扎。

露比得意的唇角上扬,给予致命一击,‘身为男人,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呢?这样要我如何相信离开时缝之地,与妳回到现世是明确的决定呢?也许,我该请时空龙带我回时缝之地,继续在那里生活会好些。’

‘不,千万不要离开我,我会受不了。’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我……’

亚修汗出如雨,浑身湿透,以往相当灵活的脑筋此刻却动也动不了,只能说是报应,谁叫他昔日也是以此对待露比呢?

不过亚修随即发现其他的问题,自己是不是有病啊?为什么被露比逼成这样,反而有股莫名快感呢?

情之战场,不比招式、不比战术,脸皮厚者才能成为最后赢家,不过输家通常也很快乐。

露比心情畅美,静静欣赏亚修手足无措的窘样,没多久,黛眉微蹙,现出一丝愠意──有人打扰了这美好的一刻。

敲门声起,亚修的表情立刻变了一个样子,目光深沉而凝重,缓缓开门。

门开,伊琴丝额头缠着绷带,无比疑惑的脸容出现在前,正想开口时,视线落在露比身上。

霎时间,她面如死灰,惊恐的眼中除了不信还是不信。

她脚步一颤,整个人仿佛就要倒下,随行的宫女连忙扶住。

伊琴丝站稳,从口中虚弱的吐出几个字,‘妳們都退下。’

‘可是……’

‘退下!’

宫女不敢不从,施礼退下,但也不敢走远,在外头焦急等待。

伊琴丝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冷静,踏入房中,顺手带上门,以最平常的语调开口:‘听说,妳从城外带回一个女孩,我……’

伊琴丝握紧拳头,呼吸显得急促,耗尽所有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有些不相信,所以来看看,没想到是真的。她……是妳的朋友吗?’

伊琴丝总算保住身为公主的风范,没有失态。

两女一男的小小房间静得可怕,空气中似有凶猛暗流卷动,不知情踏入者,将被风暴彻底撕裂。

亚修如变了另一个人,先前的慌乱全都消失,挺直腰脊,如山如岳屹立不动,仿佛天下间没有任何事能击倒他。

两女投往亚修的目光,同时出现一抹迷醉。

亚修的个性极为柔和,甚至可说稍嫌软弱,但他也有刚强的一面,一旦被激发出来,执着得可怕,充满男性的不屈魅力,但这样的神情极少出现,也极之引人。

亚修的目光缓缓移向伊琴丝,明明是充满吸引力的坚毅眼神,伊琴丝却觉得通体发冷,如坠冰窖,无端升起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仿佛踏进此处早在亚修的预料之中,而他将做出判决。

亚修确实料到会出现这种场景,他离开王宫时是偷偷溜出去,但当手上抱着露比时,他决定只要俪人在怀,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光明正大,以免辱没了她。

当里谢尔全城百姓感激涕零的英雄在众目睽睽下横抱着一位少女入城,其引起的骚动可想而知,但对这些人来说,此事除被当作闲暇饭后的聊天题材外,不致有何影响,英雄身边本该有美人相伴。

但王宫内就不一样了,宫里几乎人人都晓得伊琴丝对亚修的情愫,而他竟然光明正大的抱着一个女子回来,所引起的波涛之剧可想而知,自然有人立刻通报伊琴丝。

伊琴丝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立刻赶往这栋位在双月宫最角落的小楼。

亚修并未将露比带回自己休息的地方,毕竟那里还有昏睡的安琪莉娜及黛丝笛儿,他可不想引起无谓的误会。

我得走……得走……伊琴丝在心中呐喊,拼命想逃,想避开亚修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奈何脚却如生根般立定不动。

亚修直视伊琴丝双目,无所迟疑、无所转圜,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开口:‘公主殿下,这位女孩名叫露比,她不只是我的朋友,更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真爱,将陪我到永远的伴侣。’

亚修每说一个字,伊琴丝的心就像被一把利刃戳刺一下,一下接着一下毫不间断,她盼望能就此晕过去,醒来后只当作一场恶梦,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绝情语都是假的。

但伊琴丝就是办不到,站在那里,一字不漏的听完这番话。

她以为自己会大哭、大闹,来宣泄被拒绝的痛苦,但她却有些纳闷,心里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都不痛呢?就连眼泪都没流,好似亚修口中的公主是一个陌生人,自己只是看戏的旁观者。

如真要说什么异样,就是她发现四周不知不觉起了雾,亚修的脸孔被遮住,轮廓模糊成一片,或许这是好事,因为露比的容貌她同样看不真切。

‘原来如此,只是为何以往从未听妳提起过呢?’伊琴丝忽略四周环境的异象,开口的语调平稳到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亚修目光灼灼的凝视着伊琴丝的脸庞,坚定开口:‘因为今天我才与她第一次见面,要如何提起?’

‘才第一次见面?’

亚修像是陷入梦境,深情款款说道:‘这就够了,这一面让我的灵魂为之颤抖,我感到自己为了这一刻,曾在无数个日子里寻寻觅觅,当见到她时,我终于晓得真正的幸福、真正的爱情、真正的满足是怎么一回事,我爱她。’

伊琴丝默然无语,她在想像,如眼前男子肯这样对待自己,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短暂的沉默后,伊琴丝浅浅一笑,至少她是这么认为,说道:‘那真的是恭喜妳了,能找到一生的幸福,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相信妳們还有许多话要聊,我不打扰了。’

伊琴丝转身,在一片迷雾中找到门,步出楼外。

一直在远处担心观望的宫女见状立刻赶来,随即倒抽一口凉气,颤声问:‘公主殿下,您、您还好吧?’

‘好,我很好啊,为何这样问?不过,宫里何时起雾了?我什么都看不清。’

‘公主殿下,这里没有起雾啊!您、您的脸上全部都是泪水,连衣服都湿了,难道您没有发觉吗?’

‘咦?我流泪了?怎么可能?’

伊琴丝愕然伸手往脸颊一抹,果然都是冰凉的液体,就连胸前都在不知不觉中湿成一片。她不相信这是泪水,还送到嘴里尝味道,当碱味扩散整个口腔时,她终于相信。

‘哭了,我哭了,我什么时候哭的?我明明一点都不难过、都不痛苦啊,为什么还会哭?为什么……’

伊琴丝疑惑的脸庞向天空仰起,祈求答案。苍天无语,晶莹的泪珠依旧成串的夺眶而出,溅湿地面……

第九章真情挚爱[本章字数:5530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8.0]——

伊琴丝离去后的房间静悄悄,露比眼中出现一丝不忍,幽幽低叹:‘妳何苦做出与妳个性不合的举动呢?’

亚修不敢面向露比,眼中有深沉的痛楚,脸色之难看更甚伊琴丝,他的温柔让他感同身受这小公主的一切苦痛。

亚修缓缓说道:‘我以前对她确实有一些迷惘,但见到妳时,我便晓得我和她之间是不可能的事,这段关系,迟早要做解决。’

‘那妳又何必使出这样强硬的手段呢?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我非这样做不可,伊琴丝明白我的个性,我如有半点保留,她仍会抱持一丝期待,任何的模糊都将影响她未来的幸福,这对她不公平,对妳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露比一阵激动,轻巧跃下床,从背后抱住亚修,闭目说道:‘但无论如何,妳让伊琴丝见到我,更亲口粉碎她的心意,这对一名少女来说,是极为残忍的举动,她熬得过去吗?’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对我彻底断情,而且很奇怪,如果是在以前,我不敢肯定她会有何反应,但现在,却隐约有种她能重新站起的预感,她眼中多了些以前未曾有过的东西。’

露比低叹:‘亚修,有件事妳没有估计到。’

‘什么事?’

‘看到妳比伊琴丝还要痛苦,妳以为我不难过吗?’

亚修猛然转身,口拙舌僵,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对、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一点。’

‘我不怪妳,我和妳之间的痛苦、喜悦,本就该互相分享、分担,不是吗?’

露比的温柔让亚修想将她重拥入怀,手却无论如何都没法落下,心中的剧痛一道接着一道。

露比后退两步,坐在床沿,柔声说道:‘别勉强自己,妳绝不可能在拒绝一个对妳倾心的女孩,受到良心与愧疚的折磨后,能立刻变换心情。此刻待在我的身边,只会让妳更加自责,去外头静一静吧!’

‘我果然还不够坚强。’

‘这不是坚强与否的问题,如果妳现在毫无感觉,我真永远不会理妳,那代表妳的血是冷的。’

‘但我还是把不相关的妳给牵扯进来,我……’

‘别再说了,听我的话,好吗?我人就在这里,绝不会离开,当妳想看我的脸时再进来,现在,我要休息一下。’

露比轻舒双手,拥被而眠,海棠春睡的美态让亚修为之发楞,却也心如刀割,无奈之下离开房间。

亚修离去后,露比张开双眸,换上冷漠神色,不带情感开口:‘给我出来。’

雨的身影幻化在房内,无瑕的玉容堆着浓浓疑惑,不解问道:‘我无法理解妳的作为,突如其来现身不说,亚修想起妳的名字表示记忆封印开始失效,妳为何不干恢复他的记忆,又或重新封印?妳的作法处处充满矛盾,毫无道理可寻。’

雨以理性看待,自然满头雾水,除露比外,谁晓得她不但想重新享受被追求的感觉,亦以戏弄亚修为乐,才让他的记忆处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呢?

亚修的身躯虽只得一个,但对露比确实抱持着两种反应。一是在时缝之地中所培养出来的大野狼人格,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甜言蜜语、逗弄调情,样样都精通娴熟,这部分的经历大半融于本能,不受记忆被封而忘掉,也是亚修心猿意马的主凶,等于是里人格。

另一方面则是失去与露比相处的记忆,此时此刻的亚修,可说是小白兔个性,受里人格影响,想做的事情很多、想说的话也不少,但因为跟露比是初次见面,因此理智与欲望相互僵持,搞得他不知如何是好,矛盾的样子为露比带来莫大乐趣。

这么有趣的事,露比想讲清楚并不容易,更何况她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冷冷说道:‘一件事要妳知道,以后不得在我們身旁监视。’

雨见不到半分怒气,平静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因为那两个小丫头已快将单纯的光之力、?之力,转化成相互融合的“光?双力”!’

‘咦?’雨有些错愕,她还以为露比不会回话,再者,答案也出乎她预料。

‘真有意思,拥有创世者直系血脉的人的确能运用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甚至加以融合,但过程的痛苦超乎想像,至今仍无人能办到,更别谈意志、力量只要一方失衡将双双神魂俱灭,可她們居然能以联手的方式踏足此一境界,连我都得佩服。’

‘要趁现在除掉吗?’

露比瞳中怨毒光芒一闪即没,说道:‘没有必要,两个小丫头或许可以对妳造成些许阻碍,但连碰我衣角的资格都没有。再加上曼雷达、法里恩同样不会有所改变,我的目标自始就只有一个。不过当她們成功掌握光?双力后,便可感应到妳的存在,我不想节外生枝,当然,妳日后非得现身时,我会帮妳一把不被看穿,妳可以走了。’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露比心情似乎不错,说道:‘问吧!’

‘亚修在守护里谢尔时,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虽说当时地心的压力释放恰好告一段落,但为何不让我出手干涉,再让那灾难持续一段时间呢?’

‘不为什么,我不想操纵自然之理,妳毕竟花了不少时间才让人界有此成果。’

‘……希望原因正如妳所说,而不是一旦亚修跨入天人合一境界,受天之力的影响会加速“太初之力”成形,进而缩短妳和他相处的时间,我真的希望不是这个愚蠢的原因。’

露比神情不见波动,冷冷说道:‘妳可以退下了。’

雨默然无语消失,露比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脸容罕见地出现疑云,自语:‘同样的容貌、同样的时间点产生同样的念头,是巧合吗?而且此刻还让我升起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是我想太多吗?罢了,只要亚修对我的爱不变,结局就不会改变。’

露比自信说着,眼眸深处却有一丝迷惘。

双月宫凉亭里,亚修坐在石椅上,双眼眨也不眨的凝视花园,各色娇嫩鲜花早在几天前就枯萎、坏死,一片狼籍,毫无值得欣赏之处,他只是沉淀心情而已。

数人的脚步声自后响起,亚修回头,六个曾经服侍过他与伊琴丝的宫女出现在前,表情充满惶恐、不安。

为首的宫女领先踏出,看得出她有些恐惧,毕竟亚修如今的声威不容她放肆,但她还是尽力开口:‘大人,我求您去安慰公主殿下,她一直流泪,怎样劝都停不住。’

亚修心在淌血,仍沉默不语,宫女們一同跪了下来,为首者颤声祈求:‘大人,恳求您,您救了国王陛下、救了里谢尔,甚至救了公主殿下,我的身份卑微,千不该、万不该请求您做任何事,但我还是求您去安慰公主殿下,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痛苦。’

‘哈哈哈!’亚修仰天狂笑,自嘲说道:‘亚修啊亚修,没想到有一天妳会冷血到这种地步,明明举手之劳就可帮助一人,却任凭他人哀哀恳求也不为所动。’

亚修直视宫女們,以柔和却又不容撼动的坚决口气说道:‘有妳們的陪伴,伊琴丝很幸福,但我不会答应妳們的请求,绝对不会。去告诉伊琴丝,这一生中,我将会是她最好的朋友与知交,但仅此而已,我和她,再没有半点可能!要她想想,她心中真的只有我吗?’

‘大人,求您不要这么残忍!’

‘退下,不准打扰我。’

宫女們失魂落魄站起,互看了彼此一眼后,无奈转身离开。

宫女走远后,亚修揪住胸口,强忍的坚强终告溃散。

‘为什么,我没有错、伊琴丝也没有错,露比更没有错,但为什么我們会一起难过?到底是为什么?’

亚修双手交握,顶住额头,手肘撑在石桌上,紧闭双眼,脑袋一片空白。有情人行无情事,内心的煎熬与折磨如浪涛般一波波来袭,他只能忍耐。

过了许久许久,亚修感到情绪平复不少,睁开眼后大感错愕,不知不觉中,他竟在凉亭里渡过大半天,时间已是黄昏。

亚修内心升起强烈的冲动,不管多内疚,就是想见露比一面。

推开房门,亚修不自觉得放缓呼吸和脚步,像只猫般移到床榻边,目光往露比瞧去时,浑身剧震,说不出半句话。

夕阳柔和的光芒自窗外投入,在侧身而睡的露比肌肤上晕染开来,如梦似幻,仿佛来自天外的仙子在凡尘现身。

露比上半身的衣裳被微微扯开,露出一小截光滑的肩头及锁骨,引人遐思,可惜的是胸腹间的美妙曲线被薄被遮掩,视线再往下落,一双恰到好处、无太过与不及,?纤合度的小腿自裙中探出,上下交叠,浑圆的脚踝、洁白的脚背、细致的足趾,在在都让亚修目眩神迷,久久不能自己。

亚修不自觉得坐在床沿,目光最后停在露比的容颜上,她的脸看来好小好小,两手就可完全捧住。

长长的睫毛遮去了灵动有神的双眸,珠圆玉润的小巧耳垂让人想轻咬一口,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亚修的视线最后定在湿润微张的唇瓣上,渴望能尽情品尝,但终究发挥十二万分的自制力强行忍住。

亚修突然觉得气闷,顿时醒悟自己忘了呼吸,连忙大口喘气,如兰幽香直入鼻中,蓦地他身躯一震,解开了一个埋在记忆深处中的谜团。

不久前,亚修与伊琴丝至西城门外的临时市集游玩时,遇上一个红衣少女,亚修失控的愿意以一切代价购买她身边的花朵,当时不晓得是何原因,现在完全明白──那花的香味与露比身上的体香一模一样!

亚修终于晓得自己为何那么激动,他的记忆虽忘了露比,但身体感官却还记得一切,包括这股淡淡幽香。

亚修满足的大闻特闻,停在露比俏脸上的视线更是无法移开,整个人仿佛被温暖的春风包围,从心底涌上满满的幸福,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突然,露比的眼睛张开,像是黑暗的夜幕亮起一对晨星,清澈耀眼,更有一抹羞涩藏在其中。

露比坐起身子,刹那间与亚修的距离接近不少,现出一泓笑意,舒展双手,伸了个懒腰,薄被这时落下,露出美妙的体态。她的身材略显纤瘦,实在无法以丰满、艳丽等文字称之,却别有一种秀丽、清雅的韵味。

自露比醒来后,亚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将她一切美态尽览无疑,当确定这景象已彻底烙印在脑中,绝不可能忘记后,才如梦初醒的出现惊讶状,猛的后退,一头撞上床柱,痛得他龇牙咧嘴。

露比忍俊不禁,噗哧娇笑,银铃般的天籁之音在房中回荡。

亚修连忙道歉:‘对不起,打扰到妳休息,我现在马上离开,妳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咦?’露比睫毛眨了眨,疑惑问道:‘妳叫我睡觉?现在不是白天吗?’

‘是啊、是啊,就是白天才要好好睡……白天?’

亚修往窗外看去,蔚蓝的天空缀着几朵白云,怎么看都不像是晚上,他傻掉了,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我记得进房时明明是黄昏,怎么一眨眼就到了白天?难道、难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没什么。’

亚修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望着露比的睡姿太过入迷,一个不小心就过了一夜!

亚修有点不相信,但事实真是如此没错。安琪莉娜与黛丝笛儿的睡姿能让他呆在原地,作声不得,但露比却让他看得痴了,连时间已过一晚都浑然不知,之间的差别可见一斑。

‘妳是怎么了?表情怪怪的。’

露比绝非明知故问,昨天黄昏亚修进入房间时,她确实还醒着,甚至能察觉那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让她心跳加快,原本想看看亚修会不会借故使坏,但躺着躺着,却无比安心的进入梦乡,直到一觉醒来。

露比压根没想到亚修净瞧着自己,瞧到一夜已过还浑然忘我,以为他只是比自己早起。

亚修终于醒悟到,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不论要伤害谁都不在乎,这瞬间,他抛弃了对伊琴丝的歉疚。

我将全力享受属于我的幸福!亚修在心中许下誓言。

亚修目光移往露比时,她浑身散发着刚醒后独有的慵懒美感,发丝凌乱、衣衫微敞、肌肤小露,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娇媚,看得他是脸孔胀红,喘息加重。

露比出现顽皮的笑意,手指勾了勾,示意亚修过来。

亚修像只呆头鹅挪着身子靠近,露比在他耳朵旁吐气如兰的说道:‘妳晓得之前我为何叫妳大坏蛋吗?’

亚修只觉得一股麻痒从耳朵扩散到全身,骨头为之酥软,结巴回答:‘不、不晓得。’

‘因为啊,在时缝之地里,妳已经对人家做过所有的坏事。’

亚修脑袋轰的一片空白,从头皮到脚尖都剧烈颤抖,如在以往,他会因小心、谨慎、理性而保守看待这句话,但这时他却尽其所能的想歪!

这番话岂止是火上加油?而是根本在火堆里丢了一桶炸药!结果可想而知。

亚修的欲望如溃堤江水一发不可收拾,双手难抑冲动的搭住露比香肩,可那迷死人不偿命的樱桃小口又说话了。

‘可是时缝之地是时缝之地,这里是这里,加上妳把我的事都给忘了,更别提妳曾说过重新开始等话,想想,我們还是从素未谋面的关系开始发展吧!所以,把妳的脸离远些,口水都流下来啦!’

亚修只感到头顶挨了几记闷棍,打得他眼冒金星,人生中从未有过如这刻般,希望自己是个聋子!那他就听不到露比的话,可以继续。

亚修真的不想停手,他有种预感,就算是不顾一切做到最后,露比也不致生气,但想了又想,他承受得起料错的后果吗?最后发挥十三万分的意志力挪动身子往后退,那脸上表情之滑稽让露比笑了出来。

清脆的摇铃声传来,亚修像做错坏事的孩子被捉到般慌忙起身后退,手忙脚乱的掀翻桌椅,结结巴巴说道:‘我、我出去看看有什么事,待、待会再回来。’

亚修尽力平复心情,稍微整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推门外出,身后的露比则笑得无比开怀。

门外,一名宫女手持摇铃在旁,另有一名他未曾见过面,身着战甲,浑身慑人气势的内宫侍卫,神情庄严,肃穆行礼,开口:‘大人,国王陛下有事召见您,请随我来。’

亚修敛去笑容,从温柔乡中回到现实,巴洛雅王召见,不会与伊琴丝有关吧?

第十章三谢两问[本章字数:6112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09.0]——

亚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跨槛而入。

他立足的地方是王室用来招迎送往各国使节贵宾的“迎宾殿”,里头等待他的正是伊琴丝之父,巴洛雅之王──奥罗伦。

迎宾殿内装饰陈设既凸显王家的辉煌尊贵,却又有不流于俗的高洁风雅,空气中一股从未嗅过的温和药味直入鼻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厅堂的尽头坐着一人,说坐有些失准,该说半卧在一张躺椅上较为贴切,芍药、空青两人陪侍在旁,一个小提炉在几上冒着霭霭烟气,发出的草药味遍布全殿。

亚修视线落在奥罗伦身上,刹那间,心中涌起浓烈的疑云,眼前是巴洛雅王,还是个身穿华服,在皮肤上涂抹一层黄蜡的人形骷髅呢?

奥罗伦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肌肉,十指乾枯如鸟爪,浑身死气沈沈,和真正的死人相差无几。

亚修呆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事实和想像实在差太多,奥罗伦虚弱得有如蚊呐的声音传过来:“坐。”

亚修如大梦初醒,依令坐往一旁,目光越过凹陷的双颊移往他的双眼时,心中一紧。

奥罗伦的双眼是唯一证明他还是个活人的地方,目光沈稳、坚定、锐利,似能直透肺腑,王者之威比亚修见过的瑞尔特更加强烈。

空青兄妹行礼告退,越过亚修身旁时两人投以极之?赏的一眼,双双离开迎宾殿。

殿内只剩两人,亚修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才算守礼,幸而奥罗伦先打破沈默:“以巴洛雅王的身份,我要代表里谢尔人民向妳道谢。”

亚修连忙站起,说道:“小的不敢当。”

“不,这是妳应得的,只恨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连想说句话都得借助这药炉的药力提振精神,以这副模样道谢,失礼的是我。”

“请别这么说,陛下抱病接见小人,小人已是倍感荣幸。”

“请坐。”

“是。”亚修坐下,心中有些不安,奥罗伦的病情既然如此之重,为何还要召见自己?

“召见妳来,是有件事要与妳商量。”

亚修心道来了,暗忖如果与伊琴丝有关,自己该如何是好?硬着头皮回答:“小人洗耳恭听。”

“我要赐封妳贤者之位,圣号无双,即是”无双贤者“,妳可愿意?”

亚修傻在原地作声不得,贤者是魔法师梦寐以求的最高头衔,只有一国之王才能赐予,除了实力外,其为人品德更需普世敬重,否则若出差错,赐封之国将为之蒙羞。

亚修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一旦获封,他将是落羽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贤者,必能在漫长历史中永?留名!

奥罗伦没有催促,还以为亚修惊喜得发楞。

良久良久,亚修终于开口:“陛下,小人才德皆无法承担贤者之名,怕辱没了巴洛雅国威,请陛下收回成命。”

亚修拒绝了身为魔法人的最高荣誉,除了他个性自在不喜受到名位的拘束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拥有了露比,那比什么无双贤者都还使他感到满足。

奥罗伦眼中有着极为明显的惊讶,大概是料想不到亚修会拒绝,一时无语,理了思绪后再接再厉说服:“不要妄自菲薄,妳的能力众人有目共睹,妳的功绩无人敢质疑,若有不同意见,就叫他来见我,妳只要记得巴洛雅上下都是妳的后盾即可。”

亚修听得大伤脑筋,不想要的东西就是不想要,何来那么多理由呢?

见亚修久不答话,奥罗伦一声长叹,道:“我该以巴洛雅王的身份向妳一拜才是,伤亡的报告已在今早送来,里谢尔居民共七万五千人,加上游客,该有八万人之数,经历这样的天灾,只有七百余人丧命,可谓是奇?中的奇?,没有妳,里谢尔恐怕已自地图消失,妳认为如此成就尚不足接任贤者之位吗?”

亚修如坠冰窖,通体发冷,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七百人!他终于得到一个死亡的确切数字!他不在乎有多少人得救,只看重死去的数字中藏着多少悲剧。

亚修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往后躺,神情惨然。

奥罗伦大感错愕,不明白发生何事,关心询问:“妳还好吧?”

亚修恢复冷静,诚恳回答:“小人很好,谢陛下关心,但请容小人拒绝贤者之名。小人不配这名号,若小人能更有能力、反应更快些,就能多救一些人啊!”

奥罗伦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有?许、有敬佩,更有失落。

亚修表现了身为人的高尚情操,而这并非人人能达到,这让奥罗伦认定亚修绝对够资格接受无双贤者之名号。

但是这样的个性却很难当一个掌权者,正如奥罗伦虽为七百人的死伤难过,但高兴的情绪却是多些,因为还有八万人活着!这正是复兴里谢尔的本钱。

亚修不适合当位处高位的领导者,这位置如由冷酷无情者来坐,必成暴君,但心肠太过柔软又难成大事。

该舍时能毫不犹豫舍去、受伤后能立即裁量自己剩余多少战力,一切的作为、想法,都从大局着眼的人方能坐稳这个位置。

奥罗伦盯着亚修不住沈思,他可以是这样的人吗?很难,且纵使成功,他往后的人生将不愉快,因为他的天性已经改变。

但亚修却适合当上贤者,贤者孤身一人,凡事都不必考量大局,但本身的名号却又带来极大的影响力,让他能以高超的地位介入一切事物。

如将奥罗伦形容为万民之王,那亚修即是一人之王,中间的自主及背负的责任相差甚远。

“我明白妳的意思,但还是希望妳再考虑几天,毕竟大丈夫在世,理当有一番作为。”

奥罗伦不再进逼,凭亚修的才智如肯静下心,理当想到这些,可是他却忘了一件事──任何的名位都等于一道枷锁,枷锁在身,自由亦为之受限,越高则越重,这是亚修极端讨厌的一点。

“谢陛下,小人会认真考虑。”

“那么,以私人的身份,我也得向妳道谢,因为妳救了我两次。”

“两次?”亚修想破头也只想到他把空青带回算是一次,第二次是打哪来的?

“一次是妳找到空青,第二次则是在接受开膛之术时,我的心脏突然停止,当空青兄妹束手无策后,却又开始跳动。事后,我清楚记得当时疲倦欲睡,想从此不再理会任何事,却又被无数呼唤声叫醒。

事后调查,那刚好是宫里众人为我祈祷的时刻,而那祈祷正是由妳发起。妳说,我该不该谢妳?”

亚修无语,这该算是巧合吧?

“陛下如不是平时深受爱戴,宫内众人怎肯为陛下真心祈祷,以致有奇?发生呢?小人不敢独自居功,谨代表宫内所有人收下陛下的感谢。”

“好,说得好,我相信妳能接受无双贤者之名而不让巴洛雅蒙羞。”

奥罗伦的神情突然变得温柔,有些迟疑地开口:“今日的谈话本该到此结束,但我仍想以父亲的身份多问一句……妳与小女间的关系究竟为何?”

亚修一阵错愕,他以为奥罗伦不会提起这事,显然他错了。

只是任凭亚修索尽枯肠,就是不知怎么回答。

奥罗伦没有进逼,如同回忆美好时光的语气喃喃自语:“我虽为王,但亦为人之父,伊琴丝她是最让我挂心、忧虑的一位。我本已对她绝望,却没想到她从蓝贝塔城胡闹回来之后,彷?变了一个人,我心中的高兴实在无法以言语描述,是妳让她改变这么多,在此,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妳道谢。”

亚修依旧无语,坚定的眼神毫无犹豫与动摇,他早已决定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幸福,绝不因任何事而改变!

亚修只是在思考要如何用最妥当的言词说明一切,伊琴丝与自己的关系千纠万缠,必须以慧剑尽斩,绝不可藕断丝连,为此,他必须绝情。

不过亚修与奥罗伦并没有直接关系,因此话可以说得婉转些,让他明白自己的立场、想法即可,更何况,触怒一国之君就各方面来看都属不智。

只是奥罗伦既为人父,亦为人君,要把话说得得体适当,实是不可能的任务。

奥罗伦眼看亚修久未回答,突如冒出一声,“露比。”

心系、心牵、心挂的心中人忽然被提起,亚修顿时把一切烦恼丢到旁边,脑中满满的都是她的身影,嘴边更泛起甜蜜的笑意,过了片刻才发觉失态,连忙收摄心神。

太迟了,奥罗伦已把亚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内心一阵长叹,明白伊琴丝永远失去与他共?守的机会。

奥罗伦是有想过以权力逼迫或是引诱亚修,但在见亚修第一眼后就打消念头。他看出亚修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强凑的感情纵使成功,最终也只会让伊琴丝陷入苦痛深渊。

但奥罗伦仍没有放弃,赐封亚修无双贤者之名,百分之九十九于公有理,但剩余的百分之一藏着私心,那可让公主与平民间有若霄泥之别的身份地位在瞬间拉近,公主配贤者,将会传为美谈。

奥罗伦以病弱之躯强借空青兄妹的药炉之力急急召见亚修,也是他听到了露比的传言,晓得事态不妙,要以自己的眼亲自确认。

奥罗伦彻底失望,才不过提到姓名,亚修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事物,伊琴丝毫无机会可言。

奥罗伦虽无奈,却不得不接受事实,和颜悦色开口:“我明白妳的想法,放心,伊琴丝那里的事由我来说,我诚心祝妳找到幸福,希望妳日后必定要再来里谢尔作客,就当作是朋友相聚,好吗?”

超乎想像的莫大转变让亚修好一会才接受,奥罗伦开明的风度果然不凡,让人除了佩服还是佩服,亚修感激说道:“谢陛下成全,小人谨遵陛下之意。”

奥罗伦是否言不由衷?答案是否定的,奥罗伦的确真心给予亚修祝福,但也藉此争取到一位可能改变一切的盟友──时间!

时间是最神秘难测的存在,今日可为妳两肋插刀的金兰之交,明日却在妳背后刺上一剑;今日夫妻贫穷时同甘共患难,明日富贵后却彼此反目;更别提今日多少浓情蜜意、如胶似漆的爱侣在时间的拨弄下成为怨偶。

奥罗伦就是赌这一把,让时间对亚修与露比的关系产生变化,进而使伊琴丝有重新介入的机会,他的和颜悦色为的是在亚修心中留下最好印象。

奥罗伦思考之快之敏捷、考虑之周之详细,实非亚修所能料到,但他本人却晓得这仍是一场赌博,因为在时间的巧手下,有变,也有不变。

“那么,妳可以离去,当黛丝笛儿醒来后,我亦会亲自向她道谢。”

亚修心中涌起愧意,自昨天到现在,他彻彻底底忘记安琪莉娜还有黛丝笛儿仍昏睡不醒,更别提探望。

“谢陛下,小人就此离开。”亚修起身,施礼后就要离开迎宾殿。

奥罗伦虚弱的语调再次响起,“请留步,出于个人好奇,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

亚修转身,行礼开口:“请陛下发问。”

“浇熄熔岩的,真是那场滂沱大雨?”

“这……”

“希望妳能答我是或不是,今日城中有传言,之所以能阻止熔岩吞噬里谢尔,是妳手上握有来自天启神殿的神器。”

“我的天,这是最新版的谣言吗?”

任何一个人亲眼目睹在东城外凝固的熔岩,都会倒抽一口凉气,那是片全然荒芜、全然死寂,失去一切生气的黑色大地。

之后,所有人都会?起同样的疑问,为何邻近的里谢尔还能完好存在?看高原的大小,别说一座城,就算一百座也都该在熔岩吞噬下消失才对。

这问题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因为所有人全被毒雾迷昏,唯一清醒的人只有亚修,且他的答案更妙──熔岩被雨水浇熄。

这种鬼话有人相信才怪,无奈亚修吃了秤铊铁了心,从头到尾都是同样的理由,完全不肯透露月牙笛的存在,造成城中流言四起,一日数变。

最新版的由来是亚修造访天启神殿的事实,被来自蓝贝塔城,认识他的人口中说出,结果传成他身上有得自天启神殿的神器。

亚修这下不得不伤脑筋,通常百分之九十九的谣言与事实不同,但他却遇到了那该死的百分之一的机率,过程虽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偏偏结果极为类似,只差该将神器改成月牙笛。

“陛下,请恕小人失礼,这是小人无论如何都需保护的秘密。”

亚修贯彻保密决心,一开始只是怕挟珍招忌、引来麻烦,但现在露比出现,顾虑又多了一层。

奥罗伦相当失望,毕竟好奇心人皆有之,但又不好强逼,说道:“明白了,妳下去好好休息。”

“是,谢陛下。”

亚修离开宫殿,到得殿外,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却发现空青兄妹在外头等候。

空青?许的拍拍亚修肩膀,进入殿内诊察奥罗伦的病况。

芍药则随亚修而行,打趣说道:“贤者大人,可以给我一个优待,让我省去大人两字,好吗?”

亚修一楞,随即脸色大变,摇手说道:“千万别这么称呼我,我拒绝了陛下的赐封。”

这下变脸的换成芍药,难以置信开口:“拒绝?贤者的名号是学习魔法之人可望而不可求的名位才是,为什么?”

“这……说来话长,不想要就是不想要,陛下虽嘱咐我考虑几天,但我认为结果应该不会有变。”

芍药双眼浮现疑惑,摇头道:“妳果然令人难以捉摸,世俗间的约定成规对妳毫无作用,就连治疗术都能进步到那种境界,彻底打击我的信心。唉,我是否该拜妳为师呢?师夷长技以制夷,似乎是条有趣的路。”

“呃……”亚修不知如何回应,芍药该是紧绷至今的压力告一段落,居然开起玩笑……等等,应该是玩笑吧?他可不想让露比有什么误会。

“嘻,放心吧,只是开个玩笑。”

亚修真松了一口气,暗道万一不是玩笑就糟糕了。

芍药突然止步,自言自语:“应该没关系吧,只告诉她一个人。”

“怎么了?”

“我没料到妳会拒绝贤者之位,因此昨夜得知此事后告诉了其他人。”

“其他人……是宫中的人吧?那应该不会怎样才对。”

亚修?解其中的严重性,如奥罗伦赐封他贤者之位而他拒绝一事传了出去,势必损及国威,但王宫内应该没有人会如此莽撞才是。

“也对,雪灵虽看起来虽然不可靠,但应该不会如此乱来。”

“不会吧!”亚修停步,脸色说有多难看就多难看,雪灵的大嘴巴是守不住秘密的,“我、我先失陪。还有,妳如果见到雪灵,请拜?她……不,跟在她身边监视,避免她乱说话。”

“真需要这样吗?”

“别人我不敢讲,但她嘛……哼哼,我敢用生命打包票,她会在最短时间内泄漏给所有人晓得,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奢望她保密,根本是拿鸟笼来装水。”

芍药也晓得事情的严重性,粉脸色变,“明白了,我到她休息的地方去找。”

“那我找其他地方。”

亚修压下想见露比的念头,加快脚步,期望能封住雪灵的嘴,如此事被泄漏,为了不损及巴洛雅国威,他将难以拒绝贤者之位,这使他相当不安。

走没几步,说人人到,浑身?兮兮,灰头土脸的雪灵寒着一张脸出现在眼前。

亚修心中大喜,打定主意先冲上前?住她的嘴,再动用代理教主的权力严词警告,但想了一下,又觉得把她的嘴巴缝起来会比较安全。

亚修刚觉得缝嘴巴太残忍,关到地牢比较人道时,雪灵眉一竖,破口喝道:“闭嘴、安静、跟我来!”

第十一章光?双力[本章字数:9631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121:08:10.0]——

亚修感到疑惑,不断自问我为何会站在这里?

不久前,亚修被雪灵的霸气所慑,糊里糊涂跟着走,如今站在王宫最外围的护城河墙上,俯视着广场上一顶顶的营帐。

营帐里头住的全是失去家园的老百姓,密密麻麻一片,一股低迷的情绪?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情不受控制的往下沈。

亚修大感心酸,里谢尔居民手上有足够财物的人已经离开,但那是极少数,绝大多数的人依旧留在此地,舍不得,也无法离开,身家财物全毁于一旦。

灾害实在太重了,如同末日的景象像千万只毒虫啃噬掉所有人的斗志,让他們陷入绝望深渊,原本清理着家园里断壁颓垣的年轻壮汉,早已停手,或倒或卧,毫无活力可言,就连不知忧愁、活泼好动的孩童們也受到影响,失去嬉戏的心情。

死城,是亚修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雪灵眼中似有火焰燃烧,冷然说道:“给我施展一个强到足以让声音传遍全城的音之魔法!”

亚修虽有疑问,身体却自然动作,鼓起魔力,在雪灵眼前构筑一团深绿光芒。

“妳們所有人全部给我听好了!”

藉着音之魔法,雪灵激动的呐喊传遍全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但亚修就惨了,被音波震得耳鸣不断。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雪灵的声音中包含着一股奋发的生命力,死气沈沈的民众受到吸引,无数人从营帐内走出,原先坐着、躺着的人也都起身望着雪灵。

“我真是搞不懂妳們在想什么!明明大家一起清理家园,为什么清着清着就只剩我一个?这是妳們的家啊!”

亚修恍然大悟,晓得雪灵为何灰头土脸了,原来是加入重建里谢尔的行列。

“妳們居然对我说没了温泉、没了家,里谢尔算是完了!混蛋!

这是什么屁话,妳們的人生就那么没用吗?想想那些死了的人,他們才是真的完了,有手有脚的人凭什么说丧气话?!混蛋,真的是混蛋!

妳們为什么不乾脆一头撞死算了?!”

亚修心中大惊,这话太过火了吧?但他真被雪灵这从未见过的一面给吓到,无法出声制止。

雪灵随手指着前方一处倒塌的建物开口:“给我听好了,我不管妳們怎么想,我也不管妳們看到什么,我看到的不是残破的废墟,而是一个更壮观、更美丽、更有生命力的未来!因为,这是我无双教未来总部的模样!我会从明天开始动手兴建,就算只有我一人,也一定做到!”

雪灵猛然转身,怒气??就走,留下数万个还未从训斥中回过神,发呆发楞的人不管。

亚修连忙跟着雪灵,一路来到她休息的小楼中。

亚修还是初次进到此处,果然很有雪灵的风味,四周乱七八糟的,只看到雪灵站在桌旁,最后用愤怒的一掌将桌子劈成两半,琳?满目的点心、零食掉落一地,让亚修吓了一跳。

“妳还好吧?”亚修移到雪灵身旁,赫然发现她居然红了双眼。

“我想当英雄,这念头一直没变,所以我在想,如果他們没有人丧气的话,那我不是会更快乐吗?所以我才帮他們忙,可是……对不起,让妳担心了。只是看到他們那副死气沈沈的模样,我就很气、很气,忍不住骂人,不管多苦、多痛,只要还活着就有未来,不是吗?

为什么他們就那样放弃?为什么?!”

亚修无言以对,他也有同样的想法,还活着的人是没资格抱怨什么的,他想拍拍头安慰雪灵,却觉得这举动似乎不妥,她已经成熟许多。

雪灵揉揉眼睛,露出灿烂笑容说道:“好了好了,我没事啦,妳去忙妳的吧!嘿,听说妳带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回来,很行嘛,但注意点,别败坏了无双教的风气,妳是教主,就得以身作则。不过,妳身旁的女人也多了点吧?”

亚修脸颊发红,说道:“别乱说话,我什么事都没做……明天让我帮妳吧,我毕竟是无双教的代理教主,既然要建总部,当然得出点力,不过那块地是妳的吗?”

“谁晓得?顺口就说了,管他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亚修发现那个可以拍拍头的雪灵又回来了,她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还是一如往常,“妳真是的,做事前都不想一想,不过算了,妳好好休息吧!”

“好啊,妳也早点……呵呵,妳想必休息得很愉快吧,不然怎么叫我休息呢?太阳还在正中央耶!”

“可恶!”亚修一拳敲在雪灵头上,痛得她哇哇叫,他紧接着板起脸孔,“千万不要开这种玩笑,我是还好,但影响到别人的名誉就糟了。”

“好啦,我知道了,改天再去看看那个叫露比的人,现在我真的没那个心情……”

雪灵越说声音越小,心情又低落下来,亚修不自觉得拍拍她的头安慰几句后转身离开。

步出楼外时,亚修突然想起他忘了制止雪灵把贤者一事外传,可转念一想,就耸耸肩不太在意,以雪灵现在的心情,她根本不可能外出散播谣言。

亚修走到安琪莉娜及黛丝笛儿熟睡的楼外,正要推门而入时,一股撼动他灵魂的波动传来,全身一震,他清楚晓得这来自她們,只是两人已不在房内,而是在……

亚修动了,而且是以“神足”移动,速度快如电闪,弹指间即来到露比房门外,他很清楚安琪莉娜和黛丝笛儿就在里面。

亚修内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全身如触电般麻?,手指停在门上,一寸一寸,逐渐推开。

门开,亚修彷?神游另一世界,身躯乘着风在无限宽广的白云之国遨游,浑身轻飘飘的,自由自在。

眼前出现了一道光,亚修感到光蜷缩在自己背上,浑身又暖又舒服,望着白云之国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他感觉一切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宁静,让他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充满愉悦的银铃笑声充斥四周,他本已满足的心再次活跃,循着笑声而去。这一刻,他忘了身上的暖意,目光不再落往影子,心中只有笑声主人的容貌。纵使依恋的主人再也记不得、再也不挂心,就连回头一眼都不愿意,光与影依旧不离。

脑中一股剧痛惊醒亚修,从迷离幻境中回到现实,眼前,黛丝笛儿及安琪莉娜并肩而站,两人的手指同时点在假寐中的露比额头上,神情严肃。

亚修没来由的一阵怒气,喝道:“妳們两个在干什么!”

两人缓缓缩手,没有半点慌乱,双双对亚修投以笑容,齐声开口:“主人。”

亚修感到两股风吹过脸颊,一边是淡淡的、柔柔的、静谧的和煦暖风,另一边却是活泼的、奔放的、淘气的清爽凉风,两者有相似又有不同。

亚修感到迷惑,内心充斥着极为强烈的亲切、怀念和愧意,像是久违的相知故友重逢,却又想起曾做过对不起她們的事,情绪无比复杂。

细看两人容貌,并无改变,但一些气质上的差异却显露出来,安琪莉娜沈稳的双眸中似乎燃着火焰,多了几分热情;总是静不下来的黛丝笛儿,却如水般沈淀不少,两人互补了彼此个性上的缺点,显之在外的风华更加深邃迷人,让亚修的心脏不争气的“霍霍”剧烈跳动。

四个人全到齐了,露比闭眼假寐,醒着的有三人,当中安琪莉娜和黛丝笛儿两女未因亚修质问而不安,反倒是唯一的男性手足无措。

“莉娜,妳醒啦?笛儿,妳、妳也没事,很好很好,都很好……”

亚修舌头像打了个结,但没办法,两人身上气质的转变给予他极大的震撼,如要说得真切,该是之前她們火是火、水是水,对立而明显,但今天却是火中带水、水中含火,刚柔互济。

“主人,”黛丝笛儿率先开口,眼中异芒连闪,柔媚的嗓音多添几分沈稳,“我們听说妳带了位美娇娘回来,因此迫不及待来一睹芳容。”

“是啊!”安琪莉娜接下去,清澈的语调多了些娇媚,让亚修心跳加快,“能让主人您一见倾心的,必定是非凡佳人,亲眼见后,确实如此。”

亚修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怪异感,她們似有敌意,却又像诚心祝福,尴尬之间,两人越过他步出房外,亚修连忙跟上。

离开露比房后,亚修顿觉轻松不少,追根究底不难猜到原因,在深爱的人面前对其他女子动心,怎么想都奇怪。

安琪莉娜垂首说道:“主人,很抱歉,当天无缘无故攻击您,因为我和凤凰间有极深的渊源,因此忍不住出手,冒犯之处,请主人责罚。”

亚修脸色一凝,不答反问:“我想知道,?还会对里谢尔造成危害吗?”

安琪莉娜坚定答道:“以我性命保证,永远不会。”

“那熔岩是凤凰招引而来的吗?”

“不,真相是熔岩爆发为自然异变,凤凰不过适逢其会,藉熔岩醒来并对人类报复,却被主人您阻止。如凤凰有吸引熔岩的能力,就不会被困达三千年之久。”

“原来如此……”亚修转念一想,就算熔岩真是凤凰引来又如何?

造成的伤害根本无法恢复,这事已经过去,只要往后凤凰不会危害里谢尔,他就能谅解安琪莉娜出手攻击自己一事。

“那么,该我了。”黛丝笛儿接着开口:“我要说的事很简单,奥罗伦还活得好好的,石浆玉乳全用完了,可惜稀释多次后药力也降低不少,虽能恢复部分元气,却不能使他立刻复原。”

“……这根本不重要吧?妳明明知道我最想问的是什么。”

“抱歉了主人,我不想透露治疗方法,正如妳不也有月牙笛这秘而不宣的好东西吗?哎呀,互相互相啦!”

黛丝笛儿虽气质有极大改变,但本性实在难移,亚修觉得她和雪灵的关系未来一定很好,到时自己就惨了。

“可是妳們为何睡这么多天呢,太奇怪了吧?”

安琪莉娜浅浅一笑,答道:“主人,我們都有秘密,何不各让一步?只是出于好奇,您是在何时何处认识露比小姐?”

“这……我不知道,不,该说是失去了与她相处的记忆,但肯定是在妖精森林时发生,因为月牙笛在那时起出现。”

黛丝笛儿与安琪莉娜脸色微变,那正是亚修如变了一个人之时,两者间的关连再明显不过,但他是在何时……

两人互望一眼,彼此都明白变化必定是发生在龙骸之谷,她們曾在刹那间失去对亚修的感应,但刹那光阴能发生什么事?除非有人能操纵时间,将一眨眼转延成数年光阴,能办到此事的除创世者还能有谁?

安琪莉娜压下心中激动,开口问道:“主人,恕我无礼,既没有记忆,您难道没有询问清楚的打算?就这样……这样……一见锺情?”

“没错。”

亚修回答得乾脆,让两女为之无言。

黛丝笛儿忍不住再问:“妳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被骗吗?”

“被骗?哈,怎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现在我眼前,这就够了,其他事都无所谓。”亚修说得热血澎湃,蓦地一股强烈的内疚扩散全身,让他失去面对两女的勇气,头低垂下来,表情惊疑,不明白自己为何有此反应。自安琪莉娜和黛丝笛儿现身后,他的心灵无端多了些以往从未有过的触动,好似久远久远前的记忆开始苏醒,影响着他。

安琪莉娜面无表情,说道:“明白了,那主人您好好歇息,我們先离开。”

两人走远时,亚修仍怔在原地发楞。

黛丝笛儿回首望了一眼,低声说道:“不懂,我真的不懂,我从露比身上察觉不到丝毫异常,与普通的人类女孩没有两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竟高明到连已掌控光?双力的我們也能瞒过?”

安琪莉娜迟疑片刻才开口:“不清楚,但纵使是雨以其他面貌出现在眼前,我也有信心能识破,因此,她很可能是个普通人。”

“妳真这么想?”

“横越万里的滚滚长江,其源头往往是条一步可跨的小溪,甚或点点雪水汇集而成;今日我們百思不解、难以想像的事件,追根究底后或许会平凡得出乎我們意料,因此这不无可能。”

“但也有可能完全相反。”

“的确,可惜的是我們无法证实。”

黛丝笛儿停步,摊开右手,掌心上有一道被刀划过的疤痕,是谁能伤她?

“以生命为赌注,承受灵魂被撕成碎片、重聚的痛苦后所得到的力量,还是同样窝囊吗?”

黛丝笛儿的掌心上出现异状,白色光芒凝聚成球,却又有黑色光点在其中旋转、萦绕,其姿态并非固定,而是互融一体,交相幻化。

那正是黛丝笛儿不但取回?之力,更将光之力纳为己用的证据!

光看其力量水乳交融、浑为一体的模样,就晓得她比当日在魔界同样使出光?双力,却仍有所分别的亚修要高出不只一筹。

光芒渐敛,黛丝笛儿手上的疤痕奇?般的消失,回复娇嫩与白皙。

安琪莉娜的表情似乎隐含责备,说道:“虽说结果是好的,但妳还是太冲动了些,何必为一个人类拿生命……唔,不对,妳不是为了奥罗伦,而是为了亚修。”

“没错,奥罗伦算哪根葱,值得我以鲜血为引,吸引噬妖到体内救他?我不过是要还亚修的恩情罢了,对我来说,他救了我的命,我也必须以同样的份量去偿还,这才叫重新开始,谁也不欠谁。”

即使贵为魔界公主,黛丝笛儿也无法除去已寄宿在心脏中的噬妖,但还有一个方法,就是让?转移到另一个宿主身上,只是噬妖寄生心脏后等若生根,除非宿主已死,否则不会离开,这亦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过,黛丝笛儿这诱饵却不平凡,她的血可是至尊、至贵的王族之血,对以鲜血为食的噬妖来说,充满无比的吸引力,最后忍受不住诱惑,罕见的在宿主未死前离开心脏,从黛丝笛儿手上的伤口进入她体内!

试问,亚修如晓得拯救奥罗伦的“药”是挚友的命,他怎会赞成?

因此黛丝笛儿保密到底,这也可见她个性刚烈的一面。

黛丝笛儿晓得,如让噬妖进入自己的心脏,那她也活不成,但噬妖的生命力异常强韧,兼且遁入体内,要消灭岂是那么简单?

黛丝笛儿想到“夏蝶”的碎片既然随亚修到魔界,多少也该吸取一些?之力,如以此引动体内的光之力相激荡,其爆发出的力量该可将噬妖消灭。

黛丝笛儿拿到碎片时,碎片因经历过亚修聚合魔界?之力的缘故,潜藏的?之力超乎她想像,当下心一横,提高目标,除救人还情外,更想彻底掌握法里恩当初所言之光?双力!因为在魔界的经历让她感到窝囊,想提高力量的念头早已出现。

前半段,黛丝笛儿成功了,噬妖受到王族之血的吸引力转移到她身上,同一瞬间,她将夏蝶的碎片连同所含?之力吸入体内,与光之力一激荡,便轻而易举的粉碎噬妖。

这时她本人则专注精神融合两股极端力量,对外界不闻不问,因此才不晓得里谢尔大难临头,更未出手帮忙。

融合的过程才开始,黛丝笛儿立刻醒悟自己遇上麻烦,体内?之力加上从夏蝶处吸收而来的量仍低于光之力,两者力量悬殊,她根本无法压抑光之力的反扑,眼看要作茧自缚时,安琪莉娜回来了,更如心有灵犀般的也想要掌握光?双力。

安琪莉娜将冬蝉碎片的光之力引入体内的同时,感应到黛丝笛儿岌岌可危,更?解自己处在同样难关,所分别的是她体内的?之力远胜光之力,她立刻明白自己该如何做。

透过手心相连,强弱不一的力量极端在体内交流,妳取我弃、妳弃我取,相互帮忙,维持平衡后迈入生生不息的境界,同时将其逐段粉碎、相和,忍受其相斥的力道,以无上意志力硬迫其合而为一,将这过程喻为粉碎灵魂,再加以重组并不为过。

短短几天时间对两人来说,如数百、数千年之漫长,每一刻都是那样难熬、那样漫长,当中如有一人意志不坚,平衡立即崩毁,失控的力量必将两人反噬,魂销魄散。

幸而她們靠着三千年来无数场战斗所培养出的坚忍意志和默契,奇?似的联手成功,彻底掌握这只在创世者之下的光?双力!

从一个极端跨至另一个极端,最后同化拥有,两人显露在外的气质风华因经历这些而产生了改变。

自此,她們有自信,不论遇上谁,哪怕是雨,两人仍有反击之力,无奈,遇上的却是露比!姑且不谈实力,在各方面,她們都发觉自己处于下风,难怪黛丝笛儿如此愤怒。

安琪莉娜神色平常,实则思绪千转,最后幽幽说道:“我要回神界一趟。”

黛丝笛儿大感讶异,问道:“为什么?”

“一是向我大姊禀告白羽的死讯,二是向父王请教,真有高明到联我两人之力亦瞧不出破绽的人在世吗?”

“何必那么麻烦!”黛丝笛儿手一伸,出现亚修曾在魔界扬威的“神魔之剑”,交融着黑白两色的光辉,蕴含着爆炸性的威力,冷酷说道:“从背后给她一剑不就得了?再会装,也得露出真面目!”

“那如果她真是个平凡人,只是有着不平凡的遭遇,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的?她既然莫名其妙的出现,那莫名其妙的消失也不奇怪,我有把握连一滴血都不会留下。”

安琪莉娜不发一语,静静的瞧着黛丝笛儿。

黛丝笛儿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受不了,改口说道:“好啦好啦,我是开玩笑的,绝不会干这种事。”

“但不可否认有几分认真吧?”

“……的确有,不知怎么,她让我非常非常的讨厌,原因不单是亚修被迷得跟蠢蛋没两样,事实上她就算跟亚修没关系,我也一样讨厌她,我还以为这辈子找不到一个比妳更讨厌的人,没想到还真有。

妳呢?”

安琪莉娜没有回答,淡淡说道:“我走了,很快就会回来,妳的行为记得要有所节制。”

融合着黑白两色,既圣洁又慑人的光翼自安琪莉娜背上现形,拂动间卷住全身,整个人随之隐没、消失。

“哼。”黛丝笛呶呶嘴,说道:“装模作样,自己明明也讨厌,还敢说我!不过,我是否也该回去一趟,问问老头子呢?顺便偷袭个两招试试他挡不挡得住。”

思考片刻,黛丝笛儿摇摇头,表情坚决,“不,绝不,以前都不开口求人了,何况是现在?我就是要靠自己!等等,假如我早安琪莉娜一步先戳破露比的假面具,那我岂不是赢了她?哈哈,就这么办。”

决定后,黛丝笛儿又朝露比的所在走回,她要以自己的方法办事,看来她没变的地方可真是多。

亚修坐在露比床沿,有些心不在焉,他自以为?解安琪莉娜与黛丝笛儿,却没想到她們还有如此一面,硬是在他心中留下倩影。

“怎么了,在想些什么?”

“没、没什么。”亚修一惊,露比醒来,自己居然不知。

“妳骗人。”

“我、我……”

露比掩嘴轻笑,甜甜说道:“好啦,不逼妳了,人家可不想知道妳脑袋瓜里的坏念头呢!”

亚修胀得脸孔发红,结结巴巴回答:“没、没有这样的事。”

“妳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这、这是……是……”

“嘻,好啦,别这么紧张,如果是担忧那两位美如天仙的可人儿的事,就别说了。”

“咦,妳知道她們?”

“知道,她們像鬼一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房里,吓坏人家了,所以人家才赶紧装睡。妳們的谈话我当然都听见,没想到妳喜欢别人称呼妳主人呢,这兴趣不太好吧?”明明占了上风,还有意无意的东戳一下、西刺一下,露比的表现和吃醋的小女人实在没有两样。

“不是这样的,她們是我的朋友,这称呼也不是我要的,是她們……”

“好好好,别这么激动嘛,人家说晓得就是晓得,不会误会妳的。”

“那就好。”亚修松了一口气,旋又说道:“还有件事得告诉妳,明天我可能不会在这里陪妳。”

“为什么?”

“我明天要跟雪灵一起去做工,帮忙搬石头、清理家园,为重建里谢尔出些力……不,应该是为无双教总部才对。”

露比眼中浮现一丝不安,问道:“雪灵?”

亚修脸色一变,慌忙说道:“别误会,虽然她是女的,但我跟她没有关系……呃,不对,我們有关系……不是啦,我們有关系,但不是妳想的那种关系,总之就是……就是……”

以往从未想过,如今一想,亚修才赫然发现自己与雪灵的关系根本说不出来,似乎各方面都掺着一点,但又不真切。

“别解释了,我不会想歪的,不过妳似乎很看重她?”

“的确如此,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胡闹、天真,又带着几分傻气的小女孩,但如今却让我见到她那成熟的一面,我真的很喜欢她,啊,不是那种喜欢,妳别误会。”

“放心,我不会。”

“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妳只要见过她,就会晓得她是那种使人又好气、又好笑的顽皮鬼,可惜她就要回家了,相处的时间恐怕不多。”

“如果以后妳再也见不到她该怎么办?”

“不会的,她如真被师父和爷爷关在家里,我也可以去找她。”

“我是说万一永远见不到呢?人与人突然失去联系,是很平常的事。”

露比有些奇怪,竟在这事上一直追问。

“万一啊……真有万一,我会很难过,毕竟她给我的感觉很好。

坦白跟妳说,在不知不觉中,她填补了一个我心口上缺漏的位置。”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露比眉间有一丝凝重,彷?在担心什么。

亚修露出笑容,说道:“妳想不想吃些东西?我去帮妳拿。”

“好,不过,可以顺便帮人家弄双鞋来吗?”

亚修目光移至露比那双无瑕玉足,精巧细致,让他很想揣在手心把玩,不由自主?了口口水,边看边问:“奇怪,这是很平常的要求,但为什么我觉得很震惊呢?”

“嘻,因为这代表妳当初对人家的一个承诺失效。不过,既然我們的感情要重新开始,那人家也得做些改变。”

亚修总算把目光移回露比身上,眼中无比疑惑,只得答道:“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还有一件事。”露比翻开掌心,说道:“先把月牙笛还给人家。”

亚修拿出月牙笛放在露比手上,指尖划过白玉般的掌心时浑身酥麻,脑中绮念丛生,好不容易才静下心说道:“它有很强大的力量。”

“以无所不能来称呼并不为过。”

“能告诉我原因吗?”

“可以是可以,但不想。告诉了妳月牙笛的由来,就不免提起人家的过去,那人家的一切妳岂不全都晓得?我想保留一些秘密。”

亚修苦笑,说道:“好,我不问了,以后月牙笛是不是留在妳身边比较好呢?”

“妳果然忘记月牙笛留在妳身上的原因,不过也好,我就暂时帮妳保管,我猜妳是因为恐惧吧,被月牙笛的力量吓到。”

亚修点头,严肃说道:“的确是如此,我可以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所施展的魔法一切由心控制,不可能失控造成破坏,而由月牙笛引动的力量,虽然也能掌握,但并非透过我,而是透过月牙笛,我相当害怕有个万一而造成灾难,这种感觉很不好。”

“明白,月牙笛就暂且留在我这边。”

“好,那我去拿些东西来给妳吃,顺便看看有没有鞋子,待会再来。”

亚修离去后,露比如有心事般秀眉微锁。

片刻后,露比无奈苦笑,自语:“雪灵该不该留呢?算了,离决定还有一段时间,再等等吧!”

露比随即把这事忘掉,黛眉一挑,满怀期待与兴奋的以指尖轻触月牙笛表面,说道:“让我看看妳在魔界的经历吧,那是唯一失去妳身影的时刻。”

月牙笛的可怕力量完全源自露比,因此当它随亚修落到魔界时,便成了一块普通玉石,可是它并非全然静止,而是将四周的一切变化记忆在石内,唯一能重现记忆的,只有露比一人。

露比闭上眼,探索月牙笛的记忆,亚修在魔界的种种经历顿时重现脑海。

蓦地,露比张开双眼,脸容一寒,目光冰冷得教人打从心底发毛,恨声说道:“曼雷达,妳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摆弄我的亚修,看来不给妳一点教训,妳是不会晓得自己的份量!”

露比发怒了,首次出手教训的对象居然是魔界之王──曼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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